第一章
从元宵灯会的广场走回我们的家，一共是七公里。
城市的夜空时不时绽放烟火。
我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白，搓了搓手指，摸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相册里只有一张电子机票截图。
【飞往瑞士日内瓦，单程，起飞倒计时：72小时。】
我将机票截图设为仅自己可见，推开大门。
凌晨一点，门锁传来转动声。
顾寒舟带着软软回来了，软软身上披着顾寒舟那件黑色羊绒大衣。
大衣衣摆扫过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裹紧。
“没睡？”
顾寒舟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眉头微皱。
“不是发信息让你别闹了吗？”
“软软刚回国，被烟花那边的拥挤吓到了。”
“我带她去喝了杯热牛奶安神。”
我看着他，他不屑于敷衍一句解释。
“嗯。”
我平静点头，没有像过去那样质问他为什么失约。
软软从顾寒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圈发红。
“姐姐，对不起，都怪我。”
“我不知道师兄今晚约了你。”
“我只是在这个城市只认识师兄一个人，有些害怕……”
“行了，软软，不用道歉，这不关你的事。”
顾寒舟打断了她，转头看向我。
“软软一个人住酒店不安全。”
“师傅生前最疼她，托我照顾她。”
“这几天，她先睡一楼客房。”
一楼客房，我的指尖微颤。
顾寒舟不知道，那间客房在一个月前已被我清空。
里面放着一张尚未拆封的婴儿床，还有一整箱我亲自挑选的初生儿贴身衣物。
我原本打算在今晚零点的烟花下，将这个惊喜告诉他。
“好。”
我的声音无比平静。
顾寒舟愣了一下，神色很快放松，带着施舍。
“你终于懂事一回了。”
“我们十年的感情，你什么时候能像软软一样容人就好了。”
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揉我的头发。
“下个月你生日，我给你买你最想要的那款包补偿你。”
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我转身走进房间，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月光，我将未拼装的婴儿床部件塞回纸箱。
我将印着小熊图案的衣服折叠好，用胶带封死纸箱，沉甸甸的箱子划过地板，发出沉闷声响。
关上房门，我没有流一滴眼泪，低头看了一眼小腹，在心里念了一句。
宝宝，爸爸很忙，要照顾别人，以后，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距离航班起飞，还有71小时。
第二天一早，顾寒舟和软软还在熟睡。
我独自打车去了公司，将早已拟好的辞呈放在主管桌上。
随后我开着那辆顾寒舟送我的奔驰去了二手车交易市场，以极低的价格当场将车卖给了车贩子。
签完过户协议，看着银行卡里多出的数字，我感到轻松。
中午时分，我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几下，是顾寒舟和我那个共同待了八年的老友群。
软软用顾寒舟的账号，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我的围裙，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端着咖啡。
配文是：【师兄家的咖啡机做出来的焦糖玛奇朵味道真好】
群里瞬间炸了锅，那些朋友们此刻正肆无忌惮地起哄。
“哟，寒舟这是艳福不浅啊，金屋藏娇了？”
“还得是软软懂生活。”
“不像某些人，平时把老顾管得跟犯人一样。”
“老顾，你那解语花师妹多住几天呗。”
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这八年，我为了顾寒舟的胃病熬夜学煲汤。
为了他的圈子，逢年过节迎来送往，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狱卒。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群里宣示主权，也没有争辩半句，点开右上角，按下了退出该群。
顺便，把群里所有老友一并拉黑。
下午，顾母的电话打了过来，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敲打。
“许然，我听说软软住进去了？”
“你别给我甩脸子作妖。”
“软软是寒舟恩师的独女，算是半个顾家人！”
“你跟寒舟谈了十年也没个名分，别连做人的格局都没有！”
若是以前，我定会委屈地向顾寒舟哭诉，可现在，我看着车窗外街景，轻声回答。
“阿姨您放心，我绝不会妨碍他们。”
“这个家，我腾地方。”
顾母冷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
她便挂断了电话。
傍晚，我回到别墅，一进门，就看到软软坐在沙发上看着综艺发笑。
我脱下外套，目光扫向阳台，随即僵在原地。
阳台上空空荡荡，那串挂了七年的水晶风铃不见了，那是顾寒舟排了五个小时的队亲手为我求来的定情信物。
他说只要风铃一响，就是他在想我。
“你找那个破风铃啊？”
软软察觉到我的视线，满不在乎地嗑着瓜子。
“那玩意儿吵得我头疼睡不着，我就顺手把它扔进垃圾桶了。”
“姐姐你那么大度，肯定不会介意一个旧物件吧？”
恰在此时，顾寒舟推门，听到软软的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我，又看了看红着眼眶的软软。
最终他走上前，将软软挡在身后，皱着眉头开口。
“不就是一个旧物件吗？扔了就扔了。”
“软软受不了噪音，你别在这斤斤计较。”
“改天，我给你买个更好更贵的。”
买得回我那十年吗？
我死死盯着顾寒舟，突然笑了，将手伸进口袋，拿出那张孕早期的B超单。
在顾寒舟错愕的目光中，我走到书房门边，按下了碎纸机的开关。
我将那张单子折叠，顺着入纸口一点点推了进去。
伴着机器轰鸣，那些血脉的证据化为一堆废纸。
“你说得对，顾寒舟。”
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旧东西，确实都该被扔进垃圾桶。”
距离航班起飞，只剩最后48小时。
这两天，我在城市里穿梭，将国内所有存款清空，汇入瑞士的海外账户。
我注销了名下所有的信用卡，每一次指尖按下确认，我都能感觉到过去的羁绊正在崩断。
晚上七点，顾寒舟发来一条不容拒绝的信息。
【今晚在云庭餐厅，我给软软办了正式的接风宴。】
【公司里现在有些关于我们俩难听的流言。】
【你作为师嫂今晚必须出席，把谣言平息掉。】
这就是顾寒舟，他既要呵护他的小师妹，又要榨干我最后的价值。
让我用正牌女友的身份去为他的清白站台。
我到了餐厅包厢，圆桌上摆满了帝王蟹、澳龙、生腌虾。
全是海鲜。
此时顾寒舟眼里全是他的小师妹。
明明知道我有严重海鲜过敏，误食会休克，此时却全放在了脑后。
他正细心地戴着一次性手套剥蟹腿肉，将雪白的蟹肉放进软软的骨碟里。
包厢里，全是他兄弟们的逢迎与对软软的讨好。
我坐在角落，胃里的孕期反应让我不适，脸色惨白，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温白开。
我冷眼看着这场与我无关的热闹。
“姐姐，你怎么不吃呀？”
软软突然站起身，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蟹肉粥走来。
“是不是生软软的气了？”
“软软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两天收留我。”
她走得极快，距离我不到半米时突然一个踉跄。
“啊——！”
一碗滚烫的蟹肉粥，朝着我的小腹泼了过来！
我的瞳孔收缩，出于保护孩子的本能，我猛地向侧边狠狠一扭身体！
我躲开了粥，但却失去了平衡。
“砰”的一声闷响。
我的腰腹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大理石餐桌边缘，一股剧痛瞬间从腹部爆发，传遍全身。
我滑跌在地板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软软！”
顾寒舟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冲过来，一脚踢开了我面前的椅子。
刚刚那碗粥，有几滴溅在软软手背上，烫出了红点。
软软正捂着手，哭着开口。
“师兄，好疼……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给姐姐敬粥……”
顾寒舟双眼充血，转过头，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蜷缩在地上的我。
他眼神里透着厌恶与愤怒。
“许然，你是不是疯了？！”
“软软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地讨好你了。”
“故意躲开让她摔倒？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
剧痛让我发不出声音，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在指责我。
“太恶毒了，至于下这种黑手？”
“就是，寒舟怎么摊上这么个妒妇……”
这些声音扎进我的脑海。
我咬破了嘴唇，强忍着下体涌起的温热湿润，眼睁睁地看着顾寒舟一把将软软抱起。
“软软乖，不怕，师兄带你去医院！”
他连看都没有看倒在地上疼得发抖的我，抱着软软，冲出了包厢。
人群散去，包厢里只剩下寂静，我死死捂住抽痛小腹，惨白着脸，颤抖着手。
我将无名指上那枚戴了三年的订婚钻戒褪了下来。
“当”的一声。
这枚象征十年青春的戒指，被我扣在餐桌上。
宝宝，对不起，妈妈现在就带你走。
我扶着墙，拖着身下殷红，摇摇晃晃走进漫天飞雪中。
距离起飞，还剩最后12小时。
我独自从医院急诊大楼走出来，清晨的阳光刺眼。
医生昨晚连夜给我打了保胎针，将我从先兆流产的边缘拉回来，严厉警告我必须卧床。
但我没有时间了，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别墅，里面空空荡荡，一片寂静。
顾寒舟一夜未归，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软软的手背留疤了。】
【你昨晚太过分了，简直不可理喻。】
【我已经让物业停掉了你进别墅大门的门禁权限。】
【这段时间我们分开冷静一下，你就在家里好好反省。】
【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前，别来找我。】
他想用停掉门禁困住我，逼我低头。
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我突然笑了，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胸腔只剩下庆幸。
庆幸自己走得决绝，没给他留下拖泥带水的机会。
我拨通了搬家公司的电话。
“对，就是现在，马上过来。不用打包，直接清理。”
一个小时后，几个工人推开了别墅大门。
“把我所有衣服、鞋包、化妆品全扔掉。”
“书架上我做过标记的书全部带走。”
“墙上我和他的合照，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不留。”
工人们虽然惊讶，但拿钱办事动作极快。
两个多小时，这个家被彻底清空了。
这里被剥离了所有关于许然的痕迹，空荡荡的衣柜，光秃秃的洗手台，冷冰冰的墙壁。
整个别墅变得冰冷，毫无生气。
距离起飞，还有最后3小时。
我坐在去往国际机场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这座困了我十年的城市。
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我将《股权无偿转让书》与《彻底分手声明》点击发送。
我直接传给了顾寒舟公司的法务，没有半分留恋，干脆利落。
……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座城市染成血色。
以为冷处理起效的顾寒舟带着软软推开别墅大门。
他准备接受她的道歉。
“等会她要是向你认错，你就大度点原谅她，知道吗？”
顾寒舟一边换鞋一边对软软交代。
然而当他推开玄关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不是饭菜香气，也不是她讨好的笑脸。
而是死寂。
玄关处，没有了她的拖鞋，衣帽架上，没有了她的外套。
顾寒舟眉头拧起，一丝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大步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展示柜。
扫过没有照片的相框墙，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许然？！”
他压抑着火气喊了一声，无人回应。
突然，他的视线猛地顿住，在光秃秃的玻璃茶几正中间。
压着一样东西。
顾寒舟瞳孔紧缩，双腿沉重，一步步挪到茶几前。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打在茶几上，那里躺着一枚订婚钻戒。
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枚。
在钻戒下方，压着一张被透明胶带拼凑起来的纸，那是一张【宫内早孕化验单】。
他的呼吸骤停，眼底漫上骇然，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喉咙里像是卡了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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