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薇薇肯来见我那天，我亲生父母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她从爸妈身后挤进来，身后跟着提满大包小包的保姆。

丝绸床品，成套的洗漱用具，光是名牌包包就堆满了她的床。

沈薇薇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乖巧的站在一旁。

【姐姐。】她声音软软的，眼睛像是刚哭过。

我扯出个笑，算作回应。

妈妈从浴室走出来，一脸嫌弃：【热水来的慢，房间又小，薇薇怎么习惯？】

看到我时，又走过来摸摸我的头。

【念念还习惯吗？】

【习惯。】我没有撒谎。

毕竟是私立贵族学校，两人一间还配备二十四小时热水和空调。

这里比起冬天要十几个人共用一盆冷水的孤儿院，好太多了。

妈妈抓起沈薇薇行李箱的泰迪熊，宠溺的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带这个。】

【没有它我睡不着嘛】沈薇薇撅着嘴,亲昵的依偎在妈妈怀里。

【那妈妈给你买一床小熊，到时候睡起来肯定更有安全感。】

闻言，我鼻头一酸。

眼神弱弱的瞟向我枕头边那只布娃娃。

说是娃娃，实际上只是我捡来不要的衣服夹着烂棉花，自己缝补出来的四不像罢了。

只不过，在孤儿院那段漫长的时光中，它是唯一能陪伴我的东西。

妈妈瞥见我眼底的落寞，安慰补充道：【妹妹家里的泰迪熊还有不少，喜欢就让她送你几个。】

话音未落，爸爸推门进来。

【一回来就只惦记妹妹的玩具？看看你这次入学成绩，也不想着多向妹妹学学。】

我如鲠在喉。

他刚为沈薇薇打点完关系，不仅给室友送了零食，还给生活老师塞了红包，只求多关照她。

见沈薇薇仍抿着嘴，爸爸走过去低声哄道：

【泰迪熊买再多也没什么意思。下周拍卖会，爸爸带你去挑几件珠宝，那才值得珍藏。】

说完，又不满意的环视起了周围。

【你们还缺什么？我让王秘书送。】

【我什么都不缺啦。】被哄好的沈薇薇声音轻快。

最后，三人的视线才落回我这边

白棉床单，廉价枕头，掉漆的保温杯和旧书包

这四样，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妈妈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

【念念,你...】

沈薇薇惊讶地打断：【姐姐不是有爸爸给的金卡吗？缺什么不能买呀？】

空气静了几秒。

爸爸打量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在贵族学校穿成这样，丢的是沈家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

我脑海中思索着该如何作答。

说我快死了，凑合着过吧？

说在你们面前我像个外人，不好意思花你们的钱？

我本想硬气地把卡还回去。

可爸爸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早已经转过身，欣慰地摸了摸沈薇薇的头：【薇薇啊，真是委屈你了。】

临走前，他又不放心地交代我：【薇薇从来没住过这么差的地方，你作为姐姐也要照顾好她。】

我木然点头，看着他们道别。

不知为什么，脚步像钉在了原地。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他们，顿时觉得这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我捏紧口袋里的诊断书，决定还是先别破坏气氛了。

2

回到寝室，沈薇薇一把推开我，拎起我床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

【你管这叫布娃娃？看上去又脏又臭恶心死了，该不会有病菌吧？】

话音未落，她用力一扯，棉花散落在床上。

随着一道抛物线，破碎的娃娃落入垃圾桶。

【和我的限量款泰迪熊放一起，真掉价。】

我知道她怕我抢走父母的爱。

我甚至有点羡慕她的任性，因为只有被爱的人，才敢这样任性。

我弯腰想去捡，手机却响了。

是主治医生的用药提醒。

我知道吃药已经没什么用了，可还是吞了下去，在药效里昏沉睡去。

我根本没有心思继续陪沈薇薇斗气。

本以为我不理她，她就会停手。

但我想错了。

半夜，我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激醒。

睁眼，沈薇薇就举着剪刀站在我床边，脸上挂着笑。

我下意识摸向脑袋，半边头发没了。

发茬高低不齐地刺着掌心，另一边也被剪得乱七八糟。

我慢慢坐起来，喉咙里堵得发疼。

我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都快死了，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我。

【哭什么？】沈薇薇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姐姐你头发总是掉，我给你剪了说不定还能精神点。】

说完，她把剪刀随手一扔。

【你完全可以去告状，去看看爸妈会护着我，还是护着你。】

我哽咽着把头埋进被子，一夜没睡。

隔天一早，她就在全班面前一把扯掉我的帽子。

全班瞬间安静。

班主任进门见到我的阴阳头时，手里的教案差点掉地上。

“沈薇薇，是不是你干的？”

我求老师别叫家长，我知道就算他们来了，也不会站在我这边。

可电话还是打了出去，整节课我都坐如针毡。

沈薇薇几乎是哭着进办公室的，她眼泪掉得又急又快，像排练过无数遍。

【对不起王老师，我看姐姐学习压力重总是掉头发，只是想帮她剪的好看点。】

妈妈立刻把她护在身后。

【薇薇连剪刀都没拿过，肯定是不小心，其实也是好心办坏事。】

在老师的要求下，爸妈再三保证会好好教育。

可一出门，爸爸就沉了脸：【一家人闹这么难看？你这个样子，让同学以后怎么看待薇薇？】

【你这个样子出现，让王老师和其他同学以后怎么看待薇薇？以后她们针对你妹妹怎么办？】

妈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扔在我脚边

【卡不会用吗？自己去买顶假发戴着，我们去给薇薇收拾行李。】

钞票飘落在脚边。我想起自己光秃的头，最终还是弯下腰，捡了起来。

他们带着沈薇薇回了宿舍收拾行李，我则是请假去了小商品市场。

最便宜的假发要一百三，我只有一百。

摊主阿姨看出我的窘迫，拿起一顶戴在我头上

【这顶好看，阿姨送你，钱留着买药。】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连陌生人都看得出的问题，我亲生父母却看不见。

下一秒手机响了，是爸爸。

接起电话，我心跳快了一拍。

他声音冰冷，还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你马上回寝室来，我有事要问你！】

3

我刚踏进寝室，就看到被翻乱的床铺。

心里咯噔了一声。

沈薇薇指着桌上那摞信：“姐姐，你居然早恋？”

当着我的面，爸爸拿起最上面一封读了几行，眉头就皱起来。

【江妄？男的？】

妈妈也拿起一封，快速扫了几眼，脸色慢慢白了。

【念念，你才多大，就和外面不三不四的人...】

【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我声音拔高了些许。

【你还有脸喊了？以后你们不许再来往！】

话音刚落，爸爸就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信封。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去抢。

爸爸像拎小鸡一样，用尽了力气死死拽着我。

可惜，我挣扎着徒手将火扑灭后，只剩半页残信。

我目光死死盯着那剩下的一行字：

【念念，好好长大。】

江妄是我在孤儿院认识的哥哥，大我三岁，后来被领养去了国外。

直到后来孤儿院搬走了，我才再也没收到过他的信。

信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写了他遇见的流浪猫，写他参加比赛拿的奖金，写他祝我迟早能成为最耀眼的画家。

他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落在他们眼里，却变了质。

见我方才失神，爸爸以为我是心虚。

思绪回笼。

我开始解释：【他是我孤儿院的哥哥，他只是...】

沈薇薇又跳出来忽然打断了我。

【什么哥哥能写这么一沓暧昧的信？这叫骚扰。】

【像这种写信勾引女孩子的男生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为你好，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沈薇薇的话，彻底触怒了我。

我失控地揪住她的衣领质问：【你凭什么污蔑他？你认识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啪！】

妈妈护着她，打了我一巴掌。

【真是不像话，你怎么能这样对妹妹？】

我愣在原地，所有委屈涌上心头。

爸爸也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声音里满是失望：

【心思不用在正道上，你心里就不能阳光一点？】

【薇薇她可是是年级前十，而且还从不用我们来操心这些事。】

他们说了很久，我也站了很久，站到肋骨下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念。】爸爸叫我。

【我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努力张了张嘴，干脆坦白道：【我生病了】

【什么病！我看你是得了妄想症！】

【是真的，我得了胃癌。】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诊断书，递到他眼前。

他扫了一眼，没接。

【念念，爸爸很忙。家里是亏欠过你，可你不能总用这种方式来威胁我们。】

【我没骗你们，这是医院开的诊断书】我声音发抖。

沈薇薇走上前轻轻挽住爸爸的手臂，声音乖巧：

【姐姐，我知道你想被关注，可也不能弄张假证明来吓唬爸妈呀，多让人伤心。】

没等我开口，她又晃了晃爸爸的胳膊。

【爸爸不是说要补偿我去参加拍卖会吗，我们走吧，就让姐姐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

我望向妈妈，她却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薇薇说得对，你是该反省反省。】

三人转身离开。

我慢慢蹲下身，喉咙一热，一口血吐在了地板上。

看着他们头也不回的背影，我竟低低笑了出来。

算了。

反正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4

一周后的傍晚，爸妈突然来接我回家。

他们说薇薇亲自下厨，在家为我准备了接风宴。

满桌的菜，不是焦黑就是泛着油腻的光。

胃癌晚期的我光是闻着，胃里就一阵翻搅。

【姐姐，我第一次做饭，你别嫌弃。】沈薇薇破天荒地对我露出期待的眼神。

妈妈立刻给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薇薇的心意，你多少吃一些。】

【对，多鼓励鼓励妹妹。】

我忍着恶心和刺痛，将那块油腻的肉吞了下去。

每咽一口，都像吞玻璃渣。

没过多久，他们终于说明了今晚的真正目的。

妈妈拿出一个奖杯，笑容有些局促：【孤儿院前几天寄来了你留在那的一些画，正好薇薇在参加比赛...她就拿去参赛，得了金奖。】

爸爸紧接着开口：【我们已经批评过她了，但这个奖对薇薇申请学校很重要，奖金全归你，爸爸妈妈再额外给你五万。】

沈薇薇小声说：【姐姐，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想起那些画。

每一张，每一张画的都是孤儿院那扇小小的窗，和窗外那棵永远长不高的树。

没想到困住我整个童年的四方天地，竟然能获奖。

算了，我也活不久了，奖杯是谁的，又有什么重要。

【还有件事】

妈妈压低声音：【有位国外买家出了高价想见原作者，但这件事，必须永远保密。】

作为交换，他们答应可以满足我一个心愿。

我想了很久，轻声说：【我想和你们，去一次游乐园。】

听到我的愿望，他们明显松了口气，可随即又露出为难。

【念念，薇薇这几天采访很多，这是她人生的关键时期。】

【你要懂事，明白轻重缓急，等空下来爸妈一定带你去。】

我生命尽头最后这点愿望，在沈薇薇的头等大事前，也还是轻如尘埃。

我笑了笑，没在说话。

第二天，我安静地离开了这个想念了一辈子的家，回到了那座早已荒废的孤儿院。

我在破败不堪的屋檐下，我找到了江妄当年和我一起刻在砖缝里的两个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我的东西了。

最后一口血吐出来时，我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

在梦里，我好像见到了江妄。

几天后，我的尸体在角落里被人发现。

住在附近的退休老院长认出了我。

他几经周折，终于拨通了我父亲的电话：

【沈念去世了，请你们来处理后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爸爸不耐烦的声音：

【院长，她就是因为没去成游乐园闹脾气离家出走，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您别跟着她胡闹。】

【不是胡闹，她真的……】

【妈妈！这条裙子不够隆重，等下见江先生会被觉得不够重视的！爸爸你快来帮我看看呀！】

沈薇薇清脆的抱怨声从听筒里传来。

【抱歉院长，我们这有点忙，晚点再说。】

忙音响起，电话被爸爸干脆地挂断。

而我的灵魂升起，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大厦。

我从没想到过，真的会再次见到江妄。

我惊喜之际，他的助理推门而入：

【江总，已确认沈家从孤儿院接回了一个女儿】

【等您妹妹的画展一结束，就可以当面确认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