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抱着妹妹，急匆匆冲出大门。
妹妹虚弱地靠在妈妈怀里，脸色灰败。
但我却羡慕无比。
真好啊，她能被妈妈紧紧地抱在怀里，能听到妈妈的心跳。
而我，只能像个多余的摆件，站在客厅里。
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妹妹是不一样的。
在这个家里，她只要捂住胸口，皱起眉头，就能吸走爸爸妈妈全部的注意力和爱。
健康的身体，仿佛是我的原罪。
因为我健康，所以我必须像牲口一样干活，包揽所有的家务。
因为我健康，所以我必须时刻让着她，伺候她，哪怕我也只是个孩子。
一旦我稍有懈怠，就会引来一阵拳脚和咒骂。
“你妹妹都难受成这样了，你还像个死人一样站着？”
“林念念，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妹妹死了，你好当独生女？”
“还是你想气死我和你爸，独占家产？你怎么这么恶毒？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小时候我听不懂这些话，只能缩在墙角默默掉眼泪。
后来上了学，我看到别的孩子考了第一名都会被奖励，会被举高高。
于是我拼了命地学习。
当我终于拿到年级第一时，我天真地想，爸爸妈妈应该会开心吧？
应该也会抱抱我吧？
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只是敷衍地摸摸我的头。
可是，当我推开门，兴奋地大喊：“爸爸妈妈！我是第一名！”
就看到妹妹正捂着胸口，眉头紧锁地倒在沙发上。
爸爸猛地回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妈妈抄起门后的扫把，劈头盖脸地朝我身上抽来。
“叫什么叫！显摆什么！”
“没看见你妹妹正难受吗？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妹妹在受罪，你在庆祝？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
“我让你开心！我让你笑！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粗硬的扫把枝条一下下抽在我的身上，把我的心也打凉了。
为了贴身24小时照顾妹妹，妈妈辞去了工作。
全家的重担压在了爸爸一个人身上。
为了帮家里分担，也为了能让妈妈多看我一眼。
高考分数远超一本线的我，放弃了大学，选择去打工。
妈妈终于给了我一个久违的笑脸。
可惜，那笑容转瞬即逝。
因为下一秒，妹妹再次胸痛发作。
我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第一医院。
再次给工头发出一条信息。
“老板，我妹妹送去市第一医院了。”
“记住，心脏一定要第一时间送过去，那是救命的。”
“我现在出发去工地。”
2
半小时后，我走进工地。
机井旁已经围了一圈工人，一个个神色凝重。
工头看我进来，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就是这个小姑娘！”
旁边戴眼镜的技术员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我，满脸怀疑。
“体型倒是符合，能钻进去。但是……她有力气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有废话，径直走到旁边，抱起一个一百多斤重的水泥墩。
眼镜男点了点头，眼里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
“行。但是小姑娘，你要想好。这下面是鬼门关，十个下去的，能全须全尾上来的也就三四个。你这么年轻……”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用劝了。我想好了，我下去。”
眼镜男叹了口气，无奈地递给我一份免责协议。
“下去前，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把情况……说清楚。”
给家人打电话吗？
他们现在应该正守在妹妹床前，巴不得我赶紧去死吧？
毕竟，只要我死了，妹妹就有了心脏，手术费也够了。
家里还能少一个让他们厌恶了十几年的累赘，简直是一举三得。
犹豫再三，我还是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我现在在工地……”
“在工地就在工地！跟我说什么？我很闲吗？”
“你妹妹还在抢救，你别来烦我！”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妈……我是说，我接了个活，很危险……我可能会死……”
哪怕有一句挽留，哪怕只有一句“别干了回家吧”，我也许都会犹豫。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咆哮。
“死？那你就去死啊！你吓唬谁呢？”
“林念念，你少拿这种话来博取关注！你这种人命硬得很，怎么可能死？”
“行了，没事我挂了，你想死就抓紧点，别耽误大家时间！”
“嘟——嘟——”
我缓缓放下手机，两行泪无声滑落。
果然是这样啊。
林念念，你真是贱骨头。
临死前还要自取其辱，还要幻想那根本不存在的母爱。
你配吗？你不配。
在这个家里，你的死活，甚至比不上妹妹的一声咳嗽。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泪。
转身换上潜水服，系好安全绳。
干脆利落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机井里。
井很深，泥浆浑浊，什么都看不清。
我顺着狭窄的井壁一点点往下挪。
几十米，或许是一百米。
我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歪歪扭扭卡在井壁上的巨大铁钻头。
我调整呼吸，双脚死死蹬在井壁上。
双手抱住钻头，用尽全身力气一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卡死的钻头在松动的瞬间，竟然开始空转起来。
虽然泥浆挡住了视线，但我能感觉到它正朝我绞杀过来。
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我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趁它转速还没达到顶峰，扑上去抱住它，用身体卡住它。
我有50%的几率全身而退，活着上去。
但也可能被它搅碎胸腔，打烂心脏。
第二个，把手脚伸进去，强行卡住钻头。
这样，我的手脚会瞬间被绞断，在被拉上去的漫长过程里，我会流干鲜血而死。
死亡率：100%。
但好处是，我的躯干是完整的，我的心脏是完好的。
我该选哪个？
3
大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身体已经本能做出了反应。
我闭着眼，将四肢狠狠地卡进了钻头中。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哪怕在水底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钻头停止了空转。
是被我的骨头生生卡住的。
泥水瞬间被染成了红色。
我不知道手脚还在不在，只感觉血液在疯狂流逝。
这样也挺好的。
这下，钻头保住了。
80万的赔偿金稳了。
妹妹的心脏也有了。
做完手术，剩下的钱，还能把这些年家里欠的债还一还。
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
我不是废物，我能帮上忙的。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陡然消失。
我和那个钻头一起被拉出了深井
“出来了！钻头捞上来了！”
有人在欢呼，但紧接着，欢呼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天呐！小姑娘的手脚都……都断了！”
“全是血！快叫救护车！！”
周围一片混乱，脚步声杂乱无章。
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眼了。
“等……等……”
我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工头立即跪在泥地里，把耳朵贴在我的嘴边。
“丫头！丫头你说！你要什么？我给你办！”
“把我的心脏……送到……第一医院……”
“一定要快……这是我们……说好……”
最后一个“的”字，卡在了喉咙里。
我的头重重地歪向一边，永远停止了呼吸。
工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
“快！别等救护车了！把她抬到我的皮卡车上！送她去第一医院！”
“这是这丫头拿命换的心脏，不能让她白死！”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将我破碎的身体抬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整个人浮了起来。
我低头看去，看到了那个忙碌嘈杂的工地，看到了那具四肢扭曲血肉模糊的少女尸体。
原来，我真的死了啊。
“把她的紧急联系人给我！我要给她家人报信！”
工头冲着旁边的眼镜男大吼。
电话拨通了。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妈妈不耐烦的声音。
工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许女士你好，我这边是一建工地的。很抱歉通知您……”
“你女儿林念念，刚才为了捞钻头，在井下不幸遇难了……”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妈妈尖锐刻薄的冷笑瞬间爆发。
“哟！林念念这长本事了啊？还会找个野男人一起来合伙诈骗她妈了？”
“遇难？哈哈，她那种祸害，命比蟑螂还硬，怎么可能死？”
工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继续开口。
“许女士，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们正在往第一医院赶，念念临死前说要把心脏……”
“闭嘴吧你！骗子！”
妈妈粗暴地打断了他。
“你告诉林念念，让她别跟我演这种苦肉计！我没空陪她玩！”
“今天要是没挣够500块钱，回家我打断她的腿！听到了吗！打断她的腿！”
电话再次被重重挂断。
工头拿着手机，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变成了深深的悲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那具已经没有了呼吸，甚至连完整的腿都没有了的尸体。
“打断腿么……”
“丫头，你妈……想打断你的腿，恐怕都找不着地儿下手了啊。”
4
我飘在自己的尸体上方，跟着工头冲进了第一医院。
12分钟。
这是工头一路飙车换来的时间，也是我心脏最后的活性窗口。
车子急刹在急诊门口，工头疯了一样冲进去，拽住医生大吼。
“快！心脏！这是新鲜的心脏！快拿去救人！”
医生看着担架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神情肃穆。
没有多余的废话，我被推进了绿色通道。
工头目送我进去，才长松了一口气。
他顾不上休息，跌跌撞撞地跑向心脏外科。
我飘在他身后，心里默默说了声：“谢谢你，大叔。”
可惜，他听不见。
心脏外科人并不多。
工头瞪大了眼睛，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找，从头跑到尾。
全都没有。
没有妈妈，没有妹妹。
我的心悬了起来。难道妹妹病情恶化，进了ICU？
那我的心脏……还来得及吗？
工头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扑到护士站。
“姑娘！麻烦你查一下！有个叫林思思的病人，先天性心脏病，很严重的！她在哪个病房？”
护士吓了一跳，连忙在电脑上查询。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疑惑。
“今天没有叫林思思的病人入院。门诊记录没有，住院记录也没有。”
“不可能！你再好好查一下！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我们工地上刚刚死了个小姑娘！那是她为了救妹妹，把自己手脚都绞断了才换回来的心脏啊！她妹妹肯定就在这等着救命呢！”
护士被吓得后退一步，但依然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
妈妈和妹妹到底去哪了？
正当我焦急万分时，眼前的画面突然一阵扭曲。
再清晰时，我已经出现在一家高档商场。
妈妈和妹妹就在我眼前。
两人拿着高档的冰激凌，开心地吃着。
妹妹的脸上，一丝病态都没有。
“妈！姐姐今天要是真的挣够了500块，我的钱是不是就凑齐了？我都看好那个苹果17的颜色了，我想要粉色的！”
妈妈慈祥地摸了摸她的头，那是从未给过我的温柔。
“够了够了。那个傻丫头虽然蠢，但干活还是卖力的。明天一早，妈就带你去买。”
“嘿嘿！妈妈最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是爸爸。
“老婆，刚才工地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是念念出事了……好像还挺严重的。你说，不会是真的吧？我这右眼皮一直在跳。”
妈妈不屑地嗤笑一声。
“她能有什么事？那丫头命硬得像蟑螂，身体壮得像头牛。”
“她肯定是又不想干活了，找人合伙来骗钱的。”
爸爸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骗她思思有病，一骗就是这么多年。看着她每天担惊受怕，把自己累成狗一样，我这心里……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什么？骗……骗我？
我的灵魂剧烈颤抖起来。
思思……没有病？
妈妈翻了个白眼，拍了拍爸爸的肩膀。
“哎呀老公！你就是心太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这是为她好！”
“这是我们林家特意为她定制的十年磨砺专项培养计划！现在只剩这最后一个月了，你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她掰着手指头，一脸骄傲地数着。
“你看现在的念念：身体素质极强，什么重活都能干；心智坚韧，怎么骂都打不走；最重要的是，对父母绝对愚孝，对妹妹绝对友爱！”
“这说明我们的教育是成功的！这完全达标了啊！”
“再忍一个月。等下个月十年期满，我们就告诉她真相。”
“到时候，把她送去国外最好的商学院留学，把她培养成最完美的继承人。”
“以后，家里的产业交给她打理，我们两个就可以退休享清福了。而思思……”
妈妈宠溺地看着妹妹。
“思思就可以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有姐姐这么一个全能的保姆和提款机照顾她，多好啊！”
林思思甜甜一笑，嘴角沾着奶油。
“嘻嘻！是啊爸爸！你们这是为了姐姐好嘛！”
“到时候姐姐要是知道我根本没病，甚至身体比她还健康，她肯定会开心坏了！说不定还会感激我们这十年的良苦用心呢！”
我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只觉得我十八年的人生，全是笑话。
就在这时，几个警务人员走了进来。
“你们的女儿林念念，于一小时前在工地发生严重事故。”
“她死了。”
“因为死状凄惨且涉及巨额赔偿，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去认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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