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嫁过两次人。

第一世，我选择了竹马萧凛。

成亲后，我俩恩爱有加，儿女双全，是上京的夫妻典范。

可八年后，他失踪多年的白月光叶绾绾突然回京了。

萧凛为了娶她，跪在我面前哀求：【云姜，我当初娶你是以为绾绾死了。】

【既然老天安排我们重逢，你就委屈一下降为妾室，成全我们吧。】

我不甘心，也为了不让孩子沦为庶出，拼死反对。

可萧凛恼羞成怒，竟买通山匪掳走了我们母子三人。

儿女在我眼前被凌虐至死，我也沦落成匪妓，含恨而终。

第二世，我改选了另一个竹马，小侯爷裴淮川。

听说前世我被掳走后，只有他苦苦寻我。

果然，成亲后他待我比萧凛更好。

正当我以为这辈子能有善终时，裴淮川却像萧凛一样跪在了我面前。

【云姜，绾绾回来了，她想嫁人了，正考虑我和萧凛。】

【可她这人心气高，不愿做妾，你退为平妻，将正妻让给她好不好？】

有了前世教训，我没有反抗，而是平静地提出了和离。

可裴淮川却不愿意，他认定和离会让他颜面扫地，于是强迫我自愿降为平妻后，将我囚禁了一生。

我病重而死，直到咽气，裴淮川也没来看过我一眼。

再睁眼，已是第三世。

娘亲将萧裴两家的议亲书放在我面前：【姜儿，你自己选吧。】

我一个也没接，转头问爹：【上次宫宴陛下不是有意让我进宫为妃吗？】

既然都是做妾，那我不如做皇帝的妾。

1.

爹娘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葫芦里又在卖什么关子。

娘拉着我，心疼道：【闺女，是萧凛和裴淮川欺负你了吗？】

【怎么突然赌气要进宫？】

我想起两世悲惨的下场，心口依旧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沉闷得喘不过气。

可我害怕爹娘担心，只能强压着汹涌的泪意，故作镇定道：【他们没有欺负我，我也没有赌气。】

【祖父在世时做过错事，虽然事情不大，可却连累了爹不受陛下待见。】

【我要是进宫为妃，兴许还能帮着爹一点。】

爹满眼心疼，拍了拍我的肩膀宽慰道：【闺女懂事，爹已经很高兴了。】

【可是爹再不受重用，也不会拿闺女的终身大事去博前程。】

【爹记得你总夸萧凛英勇，首战便能封将，若是你心悦他，就选他吧。】

我知道爹是真心为我好。

因为我确实更喜欢萧凛。

他武将世家出身，十八岁便代父出征，一战成名，是女子们都仰慕的对象。

我也不例外。

我喜欢他策马奔腾，长剑出鞘的飒爽，喜欢他一马当先，不惧生死的勇敢。

所以第一世我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他。

可惜，我知道他的一切，却偏偏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人。

酸楚涌上喉头，将思绪截断。

我揉了揉眉心，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违心却坚定道：【爹，我是欣赏萧凛，但那不是爱。】

【我不嫁。】

父亲微微一怔，正想问为什么，却被母亲拦住。

【你一个大老爷们，哪里懂女儿家的心思？】

【萧家小将军确实能给人轰轰烈烈的快意，但我们女子更渴望的是细水长流。】

【姜儿，娘倒是觉得裴小侯爷不错。】

【你不是也总说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吗？】

娘亲的想法其实也没错。

裴淮川跟萧凛不同，他学富五车，为人正直，是个没人能挑得出错处的端方君子。

而且，他十九岁官拜尚书令，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市井巷陌一直有句传唱甚广的词，嫁人当嫁裴二郎。

可我却只是将他视为良师益友，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

直到第一世被山匪劫持后，听说他费心费力到处寻我，我才惊觉自己错过了明珠。

所以重生后，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裴淮川。

本以为这次能安稳一世，可没想到，当年他苦苦寻我，只不过是因为叶绾绾嫁了萧凛。

裴淮川心如死灰，这才退而求其次选了我。

但凡他有机会跟叶绾绾在一起，我便什么都不是。

就连我死的那天，他都懒得过来看一眼，只顾陪着叶绾绾逛灯会。

喉头的酸楚愈发浓烈，声音也多了一分止不住的哽咽。

【娘，裴淮川再好，也不是我的良人。】

【我也不嫁。】

看着我坚定不移的神情，爹娘终于相信了我的决心。

可是爹仍旧担忧道：【闺女，你若想求良人，那更不能进宫了。】

【陛下三宫六院的，哪会一心待你好？】

【要不，爹娘再给你相看相看别家儿郎？】

我摇了摇头。

【爹，不管相看谁，总归会期盼夫君一心一意。】

【可谁又能保证嫁的那个人将来不会变心呢？】

【与其赌这种不确定性，倒不如直接嫁个一开始就没有期待的。】

父亲拗不过我，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我这就把萧裴两家的议亲书送回去，再进宫回禀陛下。】

我接过议亲书道：【爹，你直接进宫吧，议亲书我去送。】

毕竟，有些事我总得亲自面对……

因为顺路，我先去了裴府。

裴淮川正在练字，见我来了，赶紧放下笔，笑意吟吟地迎了上来。

【云姜，你怎么来了？】

我瞟了一眼桌案上的宣纸，客套地寒暄了一句：【凤求凰啊，字写得真不错。】

裴淮川微微一愣，脸色发红。

【云姜，你要是喜欢就送你。】

裴淮川向来是自持内敛，是个情不外露的人。

但唯独在我面前，他会脸红。

要不是经历过前世的磋磨，我大概还会像从前一样，认为他是爱我的吧。

可如今再看见这种种伪装出来的深情，我只能默默感叹一句，演得真好。

我拉回思绪，平静地摇了摇头，疏离道：【不用了，凤求凰该送给心爱之人，可不能谁喜欢就送谁。】

裴淮川背脊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温柔地笑道：【云姜，别打趣我了。】

【我心悦之人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这才拿出议亲书，轻轻地放在桌上。

【小侯爷莫非想说心悦的人是我？】

裴淮川看着议亲书，反问：【不然呢？】

【从前我就跟你说过，我将来要娶就娶心上人。】

【云姜，这议亲书还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嘲讽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小侯爷若当真心悦于我，为何不早些上门提亲？】

【偏偏要等到官府寻不到叶绾绾，判定她身死后才来议亲？】

裴淮川神色一凛，下意识地皱眉辩解道：【云姜，你胡说什么？】

【我跟叶绾绾根本就不熟。】

【更何况她只是个风尘女子，即便是花魁，也没有嫁进侯府的资格。】

我只觉得心酸极了。

前世，裴淮川要我将平妻之位让与叶绾绾时，我的陪嫁丫鬟容因提出过质疑。

她说叶绾绾一个青楼女子，嫁进侯府只会让裴淮川颜面扫地。

可裴淮川却打烂了容因的嘴，不许她诋毁叶绾绾。

他还说，只要叶绾绾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不在意世人嚼舌根。

如今这般撒谎，也不过就是以为叶绾绾死了，哄我开心罢了。

我强压下不堪的回忆，嘲讽地笑道：【小侯爷如果知道叶绾绾没死，还会这么说吗？】

裴淮川浑身一颤，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腕。

【什么意思？！】

【云姜，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

我当然知道。

前两世，叶绾绾回京后，偷偷挑衅过我几次。

她跟我说过她的经历。

她何时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我全都晓得。

我没有隐瞒裴淮川，坦白道：【青州郡云阳县，去找她吧。】

裴淮川眼底闪过一抹光亮，他猛地一把抱住我，感激道：【云姜，谢谢你。】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起了议亲书，尴尬道：【云姜，那议亲之事就暂时作罢吧。】

【不过我相信，萧凛会对你好的。】

【等我找回绾绾，一定请你来府上喝喜酒。】

看着裴淮川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容因鄙夷地呸了一口。

【还以为他是真心求娶小姐，没想到竟是假的！】

【小姐，你别跟他来往了，那破喜酒也千万别去喝！】

我平静地笑道：【我倒是想去。】

【可他这喜酒能不能安排上，还另说呢……】

容因满脸不解。

我并不想刻意瞒着她，但重生之事毕竟匪夷所思。

我怕被人当成疯子，便换了个说辞。

【我偶然间听青州来的商贾说过，叶绾绾离开上京，其实是隐姓埋名嫁给了她的心上人。】

【现在他们夫妻二人应该正是新婚。】

容因惊得目瞪口呆。

但很快她便解气地笑道：【太好了，等他碰一鼻子灰回来，肯定还要求着你嫁给他！】

【到时候小姐你一定要多晾晾他！】

我平静地解释道：【不用晾他了，我很快就要进宫了。】

【等他回来，就很难再见到我了。】

……

刚走出侯府，我便和萧凛撞了个正着。

我正好奇为何会这么巧，他便嬉皮笑脸地揽住我的肩膀，道：【云姜，刚刚我遇到淮川了。】

【他说你来找他退还议亲书了。】

【看来，你想嫁的人还是我嘛。】

离开战场，萧凛永远都是这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

换作从前，我一定会因为他不经意的玩笑和暧昧的举动羞红脸。

可今日我却一反常态地避开了他，疏离道：【小将军，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萧凛猛地一僵，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待回过神来，他才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道：【云姜，你叫我什么？】

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小将军。】

萧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半晌，才恍然大悟道：【莫非这是什么成亲之前的规矩？】

【未婚夫妻要保持距离对吧？】

他恢复了笑容，挥了挥手道：【那你直说啊，我配合你就是。】

看着萧凛熟悉的笑脸，我突然很想问问第一世没来得及问出的问题。

【小将军，你心里对我有过爱吗？】

【你送来议亲书，是真的想娶我吗？】

萧凛浑身一颤，喉头微微翻滚，眼神不自觉地避开了我。

看他的反应，我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可他却还在虚伪地辩解道：【我要是不爱你，干嘛要送议亲书？】

【云姜，咱们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我懂了。

原来他退而求其次娶我，只是因为我最合适。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第一世，我为了他努力地学着做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

为他打理好内宅，为他尽心照顾公婆。

为他生儿育女，为他解决所有后顾之忧。

可他却将我耍得团团转。

他仗着我不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给我们的女儿取名绾绾。

他还花费重金给女儿请最好的师傅，教琵琶，教胡旋舞。

那时我以为他是真疼女儿，可后来才知道，这些都是叶绾绾最擅长的。

也是萧凛和裴淮川对叶绾绾一见钟情的原因。

萧凛爱而不得，便只能将我的女儿培养成心上人的模样。

过去种种像把锋利的匕首，扎在心上，疼得钻心。

我按住胸口，强压着翻涌的痛意，将议亲书还给了萧凛。

【小将军，你爱的人还活着，没必要跟我将就。】

【叶绾绾在云阳县，小侯爷已经赶过去了，你若是再耽搁，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刚刚还急于跟我表明真心的萧凛，突然变了脸色。

他紧紧盯着我，直到确定我没有说谎，他才猛地跳上了马。

随后头也不回道：【我先去趟云阳，云姜，议亲书你先收着。】

【等我回来，你若还想嫁我，咱们再商量！】

容因气得直跳脚。

【小姐，我还以为小将军是真心爱你的，没想到他竟然也这般虚伪！】

我的心已经覆满了寒冰，荡不起一点涟漪了。

我平静道：【走吧，把议亲书送去萧府，咱们就该回家准备入宫事宜了。】

……

小皇帝在中秋宫宴上见过我后便念念不忘。

所以我爹一提出来要让我进宫，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还给了我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之位。

礼部不敢怠慢，连夜择了吉日，定在七天后入宫。

这段日子，萧凛和裴淮川都去了云阳，我倒是落了个清静。

日日让容因陪着我逛街采买，喝茶看戏。

毕竟，入了宫之后，这样潇洒自在的日子就很难再有了。

入宫前夜，我和容因坐在茶楼赏月，她好奇地问过我：【小姐，你说他俩是会把叶绾绾强抢回来，还是会失望放手啊？】

我回答不上来。

因为前两世叶绾绾是在她的丈夫死后才回京的。

她装成了被歹人劫持囚禁多年，隐瞒了自己成过亲的事实。

所以萧凛和裴淮川不仅不嫌她失了清白，还更加心疼她，更想弥补她。

这一世，我的提醒将他们重逢的时间提前了八年。

算起来，现在正好是叶绾绾和他夫君最甜蜜的新婚期。

萧凛和裴淮川此去一定会知道真相，但至于他们会怎么做，我确实不清楚。

可回家途中，突然停在面前的两匹快马告诉了我答案。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萧凛和裴淮川，平静地问：【见到叶姑娘了吗？】

二人满脸尴尬，谁都没好意思先开口。

我立马便什么都明白了。

可我不想被人认为是幸灾乐祸，所以没有拆穿，继续装傻道：【是不是人已经接回来，送去驿站安顿了？】

说着，我避到了路旁。

【小将军和小侯爷赶紧回去歇着吧，回头再跟叶姑娘好好坐下来商量，看看由谁娶她。】

【她毕竟是女子，只能嫁一夫，不像你们可以三妻四妾……】

萧凛实在忍不住了，打断我道：【我们没带她回来。】

裴淮川重重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她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跟人私奔成亲了。】

裴淮川越说越不甘，气恼得口不择言：【我和阿凛明明告诉过她，我们都愿意娶她，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却还是辜负了我们。】

【她这样无情的人，带回来做什么？】

萧凛眉头一紧，猛地打断道：【淮川，你说你自己就行，扯上我干嘛？！】

【我还要娶云姜呢，你这不是存心给我俩添堵吗？】

裴淮川这才回过神来，他不悦地看着萧凛道：【云姜没有亲口答应你，不能作数。】

【这样吧，你我再送一次议亲书，让云姜重新选一次如何？】

萧凛有些犹豫。

我不想再跟他俩过多纠缠，更不想被他俩当成物品争来争去，于是提议道：【议亲书就不用准备了，怪麻烦的。】

【明日辰时你俩来我家吧，我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我梳好妆，换好嫁衣，静静地等着皇宫来人迎亲。

可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萧凛和裴淮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