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消失在春天

江屹寒转头拉着苏清禾站到台中心，示威地看我一眼与她紧紧相拥。

手里的结婚证鲜红刺目。

台下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我，有轻蔑有同情。

耳边似乎又响起当年杂乱的声音，

“哎呀，可怜的姑娘，怎么落到这群人渣手里，这全身还有好肉吗？”

“哎，可惜了，跟这么多流浪汉待一夜，以后怎么见人？”

那时，江屹寒用他的西服紧紧裹住我，猩红着眼朝着围观的人群怒吼，

“都不许看。”

“她是清白的，什么事都没有。”

“以后谁要敢说你一句，我杀了他。”

我捂着心口，不由弯下了腰，眼泪滴到地板上。

现在，当众用那段历史羞辱我的却是他自己。

台下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小声私语着，

“哎，也难怪江总这么多年都没有和沈副总领证，男人都接受不了那种事。”

“听说当年沈副总被抱出来时，一同被抓的有十个人，……”

“听说，还有先走的，具体多少不知道了。”

……

听着底下的轻蔑议论，江屹寒似乎想起了当初的惨烈，眼神不自然地躲闪开，语气里却是带着无奈的薄责，

“作为未来的江夫人，你不能眼里就盯着那点事，要识大体顾大局。”

“我不计较你不堪的过去，你就应该知足。”

我浑身虚软地直起身，望着今日意气风发的江屹寒。

十年风雨，十八年相伴，换来的是我应该知足。

原来他从没忘记当年的事。

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嫌我脏。

是我高攀他了。

我眼神直勾勾看向江屹寒，看着他护着苏清禾，……

朋友怕我动手，冲上来拉我，小声劝道，“嫂子，你先下去，有话回家说。”

“嫂子，寒哥这也是权宜之计，是苏清禾哭着说她快被逼死了。”

我痴痴地笑着，原来是苏清禾只需要哭几声，所以他就可以踩着我去保护他的小情人。

他想逼死我。

苏清禾低着头，眼角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无辜模样。

两人手里的结婚证，像一面旗帜，昭示着我的可悲。

2

心底的不甘、愤怒排山倒海般涌上大脑，我一把推开朋友，窜过去揪着江屹寒的衣领，厉声质问，

“江屹寒，你记不记得，公司刚起步时，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发着高烧，陪着你一杯又一杯应酬客户，你说等以后有了钱，一定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江屹寒脸色难看起来。

我呵呵笑着，酸涩嘲讽，

“现在呢？你说你要保护她的清白，你说我与其他男人鬼混，……”

说着我一把狠狠抓向江屹寒的脸，悲呜嘶吼，

“江屹寒，你告诉我，我的清白谁来负责？”

“当年是你说不嫌弃我，会爱我一辈子，你凭什么这么残忍？”

血珠顺着抓痕冒出，江屹寒一如往常，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目光冰冷地盯着我，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可怜虫。

“晚宁，这么多客人，你别让我为难。”

说着叹口气，手抚到我的脸上，

“你乖点，晚宁，你应该理解我的，我并没有负你。”

温热的手心贴在我脸上，让我似乎又看到当年的江屹寒。

那些年我们蹲在路边吃一个冷馒头，他跑去给老板刷了一筐碗，揣回一个滚烫的包子，递到我嘴边。

那时，他心疼地抱住我，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当了母亲的遗物给了我一个温馨的婚礼。

那天，他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用水代酒与我拜了天地。

“晚宁，这辈子我若负你，必孤苦无依，不得善终。”

所以，当他与苏清禾的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时，我只是淡然一笑。

一个大专学历的陪酒女而已，江屹寒不会那么肤浅地爱上她。

我信我们十八年的一路扶持打拼，信十八岁那年，我们激烈翻腾后的誓言。

他们出双入对，一起半夜去山顶看星空，我以为是玩闹。他推却了重要会议，只为送发烧的苏清禾去医院，我以为是同情。

直到他为苏清禾买下酒店，让她当经理。直到我闯进酒店，看到两人赤身裸体地躺在里间大床上。

那天，我砸了酒店，骂苏清禾是婊子，……

那天，江屹寒跪在我面前说他喝多了。

苏清禾哭得肝肠寸断，说只是感激江屹寒对她的帮助，绝对不会破坏我们的感情。

那天以江屹寒血写的保证书终结。

可随后的日子，是无尽的猜疑争吵，反复伤害道歉。

最终他一句，

“沈晚宁，同样身为女人，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

“清禾已经说了，不会破坏我们的感情，你为什么非要揪着她不放。”

“她只是想把我当作依靠，保护自己，不受那些地痞流氓的欺负，你难道就非要毁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清白？”

可今天，我终于明白，我才是那个小三，因为不被爱。

因为十年的期盼，一个婊子唾手可得。

我凄凉地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抬手轻轻擦着江屹寒的脸，指甲不由深深地掐进肉里，

“江屹寒，我们分手吧！”

江屹寒吃痛闷哼一声，语气里是恼怒，

“就为了一个虚假的结婚证，你要和我分手？”

“沈晚宁，半年而已，过了风口，我就去和苏清禾办了手续，你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个权宜之计闹呢？”

事到如今，江屹寒依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是我不通人情。

可拿婚姻当儿戏的是他啊。

轻贱我们感情的也是他。

我凭什么要陪着他演戏，让他们一次次轻贱我。

我撑直身体，一把推开他，

“江屹寒，滚吧。”

“明天我们让律师核算资产，以后各走各的阳关道。”

江屹寒脸色变了，声音里是愤怒，

“不可能。”

“沈晚宁，公司刚刚上市，我不可能放你走。也不可能让你任性毁了我们创立的江山。”

“那我们就法院见！”

“啪！”酒杯子狠狠砸到地上，碎片溅到我脚面上，一阵刺痛。

3

江屹寒在深呼吸几秒后，急怒的情绪被压下去，换成柔和，

“好了晚宁，别这么幼稚了，什么事都等散会后再说。”

“你不就是想让我公布你的身份吗？”

“你给我点时间，现在不能让人都知道，我和清禾是假结婚。”

这一刻，他心里想的还是维护他的小情人。

认为我提分手，不过是逼迫他。

一切都是我争风吃醋，任性作闹。

我冷冷斜睨着他，

“江屹寒，不要等散会，就趁着大家都在，我们现在就分手，我不耽误你呵护你的小情人。”

所有人都看出了我的绝望死心。

江屹寒依然无所谓，语气里是不耐烦，

“沈晚宁，如果你这么任性，那江夫人的位置你确实不合适。”

“你回去好好冷静冷静，别动不动拿公司威胁我，你要走就永远别回来，我最多每个月按员工待遇给你发薪水。”

这时，苏清禾突然扑过来，哭得梨花带雨，

“晚宁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千万不要和寒哥分开，公司不能没有你啊！”

“寒哥，你快和晚宁姐道歉啊，实在不行，我们现在就去离婚，你们千万别因为我闹误会啊。”

所有朋友都围上来劝说着，

“寒哥，嫂子在气头上，你就说几句软话吧。”

“寒哥，嫂子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别伤了她的心啊。”

江屹寒岿然不动，清冷的目光扫过我，

“也是该给她点规矩了，天天握着公司的大权，掌控着我的一举一动，她还想怎么样？”

“难道我就不能有一点私人空间，没有自己的朋友要照顾。”

我笑了。

这么多年，我一次次谦让、原谅。

可他还是觉得我束缚了他的自由。

或许，不是我束缚了他，是他根本就厌弃了我。

他忘记当年事事与我商议，夸我思路敏捷，眼光好。

当日千般好，厌弃全是错。

我慢慢转身，终于彻底死心。

我刚跨出一步，身后苏清禾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晚宁姐，你别生气，我替寒哥给你赔礼道歉。”

“寒哥就是心善，心疼我一个弱女子在这儿无依无靠，受那些地痞流氓的骚扰。”

说着做势拽着我的胳膊就要跪下去。

看着面前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我心底泛起一阵干呕，不由挥手一把推开她，

“苏清禾，滚！……”

还没等我继续怒骂过去，苏清禾啊一声惊叫，猛地扯住我衣服，拽着一起顺着楼梯滚落礼台。

大厅里传来倒吸气的声音，江屹寒惊恐的呼声响在耳边，

“清禾。”

人影从眼前闪过，江屹寒不顾五米高台直接跳到我们面前。

他一把抱住苏清禾，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慌乱，害怕，

“清禾，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手指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痛苦开口，

“寒哥，先救孩子，一定要保住我们的孩子。”

4

凄凉的声音响在大厅。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向地上的两人，又看向我。

“沈副总，这是彻底失宠了？”

“还不明白，孩子都有了，两人又领了证，沈副总再闹也没用了。”

“哎，可怜了沈副总，十几年的感情，……”

江屹寒一把抱起苏清禾，声音里全是坚定，

“清禾，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没事的，你撑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我疼得冷汗直冒，拼尽力气一把抓住江屹寒的裤脚，

“江屹寒，送我去医院，我怀孕了。”

江屹寒一脚踢开我的胳膊，眼里全是浓浓的失望，

“为了打掉清禾的孩子，你公然对她动手就算了，还假装怀孕来和清禾争时间，你怎么这么恶毒。”

“医生都说了，当年你子宫破裂，这辈子都很难怀孕了，你就这么想害死我和清禾的孩子？”

随着他的一脚，我整个人滚了出去，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炸开。

血顺着我的裙子流出来，一滴滴沾染在地毯上。

江屹寒愣了愣。

随着沈晚宁的一声闷哼，他立马抱紧她，一个转身大步而去。

跨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清冷声音传来，

“等我安置好清禾就来接你，你自己坚强点。”

声音消失在大门外，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一片惨白，护士的低语声响在耳边，

“苏小姐真是让人羡慕啊，就动了点胎气，江总直接请来了海氏所有专家们二十四小时待命。”

“就是，江总年轻帅气，最难得是对老婆这么宠爱，喂饭洗脚剪指甲，听说这次直接给了夫人百分之二十股份，安慰她的心情。”

我闭了闭眼睛，手慢慢抚上小腹，把所有酸涩逼回。

江屹寒，当年你欠我一个孩子，现在你又欠我一个，我要你拿命还。

护士离开后，我鬼使神差地去了三楼贵宾房。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隔着半掩的门，江屹寒温柔的声音传来，

“清禾，你安心养胎，你放心，谁都不能再欺负你一分。”

苏清禾柔弱地哭泣着，

“寒哥，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和姐姐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你，寒哥，等孩子出生，我就离开，能给你这么优秀的男人生下儿子，这辈子我知足了。”

说着就趴到江屹寒怀里，悲伤地哭泣着。

江屹寒很吃她这一套，立马心疼地搂住她，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傻瓜，我不许你离开，既然领了证，你就是我江屹寒的夫人。”

说着又厌气地开口，“就算没有你，我和沈晚宁也不可能结婚，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她有多脏。”

“被那么多人玩了，我怎么可能娶这样的女人做夫人。”

纵然已经彻底死心，我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也瞬间凉到透心。

里面的声音继续传来，“清禾，以后你见到她不需要低三下四，你是个纯洁的女孩，做女人比它强千倍百倍。”

苏清禾假惺惺地哽咽着，

“可是，晚宁姐她……陪你吃了十年苦，……”

“吃苦又怎么样？”

江屹寒冷笑一声，

“我给她荣华富贵，给她地位，已经对得起她了，难道她还想霸占我的人？”

“从今以后，我的夫人只有你，你的孩子才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门内，是他对另一个女人的万般宠溺。

门外，是我被他踩进泥里的十年深情。

原来那些痛苦的日夜，那些承诺全都是假的，

他不是突然变了。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接纳过那个满身伤痕的我。

之前的疼惜全是施舍，如今的嫌弃才是真心。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无声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

二十二岁那年，他抱着浑身是伤的我，跪着发誓说会爱我一辈子。

三十二岁这年，他搂着另一个干净的女孩，说我被人玩了，脏。

我们十八年的情分，彻底死在今天，他亲手把我最后的一点情分，碾碎成渣。

我跌坐在地上的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人，江屹寒冲出来，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说了什么。

他眼神躲闪，面色煞白，

“晚宁，你听到了什么？”

“清禾，胎像不稳，我就是胡说哄她的，您别多想，我真的是不得已，……”

我凄厉一笑，哽咽着嘲讽，

“江屹寒，你还是像二十二岁那年一样，是个没种的男人。”

“还好，现在我可以为自己讨回公道，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了。”

说完我擦干眼泪，扶着墙站直了身体，

“江屹寒，我能成就你，也能毁了你，我要亲自让你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在江屹寒震惊的目光中，我拨打了经侦组电话，

“你好，我要举报江氏集团总裁江屹寒违规中标，涉嫌非法交易，利益输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