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弟弟得了白血病，家里只有我配型成功了。

父母大庭广众在医院里跪着求我，“你弟是咱们老李家的独苗，你救救你弟弟吧！”

“当妈求你了，盼娣，你就帮帮你弟弟吧，最后一次……”

在周围人审视的目光下，和指指点点的话语中，我最终答应了下来。

也是因为周慧兰说的“最后一次”。

没想到这成了我的最后一次。

…...

两年后，我因为手术落下不小的后遗症，在我需要手术时，父母却支支吾吾不肯出钱。

他们只告诉我，“钱都拿去给你弟弟看病了，家里实在没钱了。”

我忍着病痛在床上，临死之际我刷到了李耀祖的朋友圈。

配图是他此时此刻正在度假和他的女朋友徐小燕，定位马尔代夫，配文“感谢父母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看着手机里的画面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

死之前我分明记得，李耀祖当年的病不用移植，住院治疗就可以。

再次睁开眼睛，我竟然回到了配型成功的那个早上。

当时是父母抢先去拿了报告单，因为知道他们担心李耀祖的身体，我就没有阻拦。

这次我必须得自己去。

趁天蒙蒙亮，我就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刚到院子就被妈妈发现了，周慧兰看我穿着整齐像是要出门，有些许慌乱，但是马上就消失殆尽了。

“盼娣啊，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说话之际，周慧兰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妈，我去出去转转，刚回来有点睡不着。”

我没有直接说自己要去取报告，怕他们疑心。

“这地方有啥转的，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村里嘛，走，吃完早饭咱们还要去医院呢。”

说着周慧兰不容分说的拉我进厨房做早饭。

眼见走不掉我只能先跟着周慧兰去做饭了。

眼下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周慧兰买了不少吃食，有很多都是他们平时舍不得吃的。

周慧兰就煎了两个鸡蛋，我疑惑的看着她，“妈，鸡蛋还多呢，怎么不多煎两个，你和爸不吃吗？”

周慧兰的笑容有一些僵硬，转而有些不满，“这是给你爸和你弟弟吃的，你看你从大城市回来都胖了，好好减肥。”

我没有说话，爸妈一直都是这样的，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丝改变。

上辈子我竟然相信了那是最后一次帮李耀祖。

这么多年爸妈一直打电话来说李耀祖身体不好，要花很多钱，说自己没钱，日子多苦，说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这几年变相的问我要了不少钱，我每个月的工资有三分之二都被他们拿去了。

现在回村甚至连一个鸡蛋都不让我吃，想到上一世在偏房的床上无人照料两天没给一口饭吃，我的眼神不经冷了几分。

看我没说话，周慧兰又开口，这次是安慰我，“你弟弟身体不好，家里靠你爹养着，你爹是顶梁柱，我们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周慧兰好似很满意我的举动，自顾自的在灶台上忙活。

早饭的时候，李耀祖和爸爸李光明才起来坐在桌子边。

李耀祖看似“虚弱”的趴在桌子上吃饭，手还在划拉着一旁的手机。

手机是最新款的水果手机，我一点都不震惊，毕竟他们对李耀祖一直都很溺爱。

李光明熟练的接过周慧兰递来的煎蛋，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眼睛却斜过来看我：“盼娣，今天医院出配型结果，你可得打起精神。耀祖这病，全指望你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地威压，拿足了一家之主的气势。

我低头扒粥，没吭声。

周慧兰的锅铲“哐当”掉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笑着说：“哎呀，孩子刚回来，别给她那么大压力。”

李耀祖突然捂着嘴咳了两声，脸皱成一团：“姐，我头晕……”

他演得像那么回事，可上周他在朋友圈发的篮球赛照片我还记得“带病夺冠，青春无悔”，配图是他跳起来扣篮，球衣都飞起来了。

我放下碗，眼神毫不避讳的盯着李耀祖：“弟，你手机屏保上那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吧？”

他脸一下子僵了。手机“啪”掉桌上，屏幕还亮着，正是那张扣篮照。

周慧兰手忙脚乱抢过来塞围裙口袋里，声音尖了：“小孩子瞎拍着玩的！盼娣你别揪着不放，赶紧吃饭！他这时好时坏的，谁能预测的了。”

李光明把筷子一拍，碗里的米汤都撒了出来：“我看你是在城里待野了！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弟弟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今天这报告，必须我去拿！”

我一愣，前世这么明显的骗局，我竟然都没看出来，还是自己太相信这些所谓的“家人”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地上划出刺啦一声：“爸，医院规定必须本人领。你们非要代拿，我现在就打电话问。”

我把手机掏出来，拇指搁屏幕上。

周慧兰扑过来按住我的手，脸上堆着笑：“别打别打！妈跟你去，妈陪你一起去拿，这总行了吧？”

她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的好像怕我下一秒就要跑了一般，甚至把我捏疼了都未有感觉。

我甩开她的手：“没事，我可以自己去拿回来的，成功的话我会帮弟弟配型的。”

走到门口，听见李光明在身后骂，“这个不孝女！亏我们养她这么大！当初就应该把她打死！”

随即周慧兰哭起来，李耀祖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视频铃声，徐小燕打来的。

我没回头。

村口的风有点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烟囱还冒着烟，跟往常一样。

走了几步，手插进口袋，摸到身份证的硬边。

医院在市区，我得走到村口坐上大巴车才能到市里。

太阳照着，眼睛有点花，我抬手挡了挡，继续往前走。

我前脚刚到医院，李耀祖他们一家三口也到了。

我看见他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毕竟村里的大巴车只有一个，他们是怎么来的？

“盼娣啊，你说你，跑那么快干嘛，我们家里人一起来啊，这么大的事情。”

周慧兰拉着李耀祖气喘吁吁的赶上我。

李光明则是慢慢悠悠的走到我身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不知道你弟弟身体不好，你还跑那么快，有什么好歹你负担得起吗？”

既然如此，只能一起去拿检测报告。

但让拿到检测报告的那一瞬间，我脑袋都是懵的。

上面清楚地写着，“配型成功”四个大字。

医生笑眯眯的看着我，“亲缘全符合，手术成功率极高，恭喜各位了。”

我听着医生的祝贺并不感到开心，反而觉得是一道催命符。

“那风险呢？术后对我有什么影响没？”

我妈立刻上来抓住我的胳膊，“盼娣啊，你问这些干嘛，你弟弟危在旦夕，难道你不愿意救他吗？”

我继续追问，没有管周慧兰慢慢缩紧的手，“可是手术就会有风险，骨髓移植一点风险都没有吗？”

医生被我追问的有些后退，“会有一点，但概率很小，你可以放心。”

医生的话像针扎进耳朵。我看着报告上“配型成功”四个字，指尖冰凉。

周慧兰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医生都说了风险小，你还犹豫什么？耀祖可是你亲弟弟啊！”

“那行，”我拿起笔准备签字，“我签。”

爸妈看到我签字眼里的兴奋溢于言表，当然同样兴奋的还有我的好弟弟——李耀祖。

“但我有个要求。”

听到这里三人齐齐的望向了我。

“所有文件一式三份，手术我要求全程录像，并且我要原视频。”

医生这边自然是没有问题。

周慧兰看着我说了一句，“你要这些干嘛？”

我把她拉到一旁，“妈，万一出事了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告医院，拿一笔钱？对吧？”

周慧兰一听我的话，眼里隐藏不住的赞赏，冲我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抬眼看向李耀祖。

他低头玩着手机，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哪像个病人。

我忽然想起前世他朋友圈那张马尔代夫的照片，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手术日期定了吗？”我问医生。

“尽快吧。”医生推了推眼镜，“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越早手术越好。你们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能办住院。”

周慧兰立刻笑开了，拉着李耀祖的手嘘寒问暖，好像我这个配型成功的“功臣”不存在似的。

李光明也松了口气，狠狠瞪我一眼，“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闹得大家不痛快。”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胃里一阵翻腾。

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回到家，周慧兰开始忙前忙后收拾李耀祖的住院用品，嘴里念叨着：“耀祖啊，你放心，妈一定让你平平安安的。盼娣，你也赶紧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医院。”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活，突然开口：“妈，手术费多少钱？”

周慧兰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有点不自然，“没多少，你爸会想办法的。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准备手术就行。”

“我问的是具体多少。”

李光明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脸拉下来：“问那么多干嘛？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乖乖把骨髓捐给你弟弟就行！”

我冷笑，“恐怕这些钱都是我的工资吧。”

我直接挑破这件事，李光明和周慧兰的脸色都很难看，说着李光明就要上来打我，被周慧兰拦住了。

“别打孩子了，过两天就要手术了。”

最终我们各自回了房里。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我像个孤魂野鬼，在医院里晃来晃去。

住院部走廊、护士站、清洁工休息室，连食堂打饭窗口我都蹲过。

跟值夜班的护士聊天打发时间，听她骂那些难缠的病人家属；帮保洁阿姨推过消毒车，她说“姑娘心眼真好”；还在血液科病房外跟一个白血病患儿的母亲坐了一下午，她攥着我的手说：“配型成功是天大的福气，可别像我家孩子……”

手机里存了一堆照片。

李耀祖在病房跟徐小燕视频，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周慧兰往医生手里塞红包，我用手机长焦隔着走廊拍的。

李光明在楼梯间抽烟，背对着我打电话，不知道那头是谁。

微信上加了二十多个人，备注写着“护士小王”“保洁张姨”“3床家属”……

写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我的证人。

周慧兰有回撞见我举着手机拍窗户，皱着眉问：“你天天拿着手机拍啥呢？”

“妈，我第一次住院，新鲜。”

我晃了晃手机，指着手机上的云，“你看这云像不像棉花糖？”

她看我没有什么异常，才转身去给李耀祖削苹果。

第三天夜里，我等护士站换班那会儿，溜进了医生办公室。

电脑没关，我的病历就在桌面上。

点开文件，一行字扎进眼睛：“供者林晓，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史，术后可恢复正常生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掏出手机连拍十几张，从首页拍到检查报告。

然后把浏览记录删干净，跟没来过一样。

手术那天，周慧兰和李光明看似很悲伤。

麻醉师往输液管里推药，我透过玻璃看见周慧兰站在门外，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李光明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偷偷掐她胳膊——大概在提醒她，哭得再像点。

我闭上眼。

麻药渐渐起效，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这次是我自己选的，爬也得爬完。

既然都不想好过，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再睁眼，我想抬手，下半身像灌了铅，没一点知觉。

“怎么回事？！”周慧兰的尖叫快把房顶掀了，她冲进医生办公室，跟疯了一样，“不是说没风险吗？我女儿怎么动不了了！”

医生推推眼镜，听不出是什么意味地说道：“这是极低概率的神经损伤并发症，我们……”

“放屁！”李光明一脚踹墙上，“你们医院治坏人了是吧？我告诉你，没完！”

李耀祖躺在我旁边的另一张床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侧过头看我，假惺惺道：“姐，谢谢你救我。医生说我恢复得特别好，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旁边那俩人。

他们脸上的担忧和感激跟模子刻出来似的，假得让人想吐。

周慧兰坐在我床边，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地往下掉，“我的盼娣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妈对不起你啊！”

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只让我感觉恶心。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只发出嘶哑的声音：“妈，别哭了。”

她哭得更凶，好像我下一秒就要死了一般。

我眼神空洞的看了一眼窗外。

心里却暗潮汹涌，这一世，你们的报应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