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曾照簪花影

男扮女装凯旋回京那日，

我看见被悬在城门上的爹娘。

父亲双腿被废，筋脉尽断，如同一条破布，

母亲浑身青紫，娇媚的脸庞如今血肉模糊，半身白骨。

副将们不知所踪。

年迈的祖母跪在刑场下，声音沙哑地唤我。

【阿衡，你父亲用命换来你跟边关十万百姓的活路，你别再回军营了。】

我这才知道，当朝太子为了给自己爱妃的哥哥铺路，助爱妃成为皇后。

他以通敌叛国为名，夺了父亲的兵权，下令抄家，曝尸三月。

可我命格天煞孤星，生性冷漠，六亲缘浅。

如今看着那个曾为了给我改命，在长生殿前长跪不起的父亲，

和那个十年间为我夜夜祈祷、替我缝战袍的母亲的尸体。

我依旧面色平静。

【祖母，他们可认罪？】

祖母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可那是天子！他说是罪，就是罪，哪里轮得到我们辩白？】

我淡淡地哦了一声。

【那便是无罪。陷害无辜，便该血债血偿。】

祖母猛地抓住我，声音发抖。

【阿音住嘴，不能妄议天子！你父亲死前说过，让你速速归隐，别跟陛下作对。】

我抽回手，抬头看向皇城最高的宫阙，平静开口。

【可他们没说不能换个皇帝啊。】

1.

我握着胸口的玉佩，平静的扶起祖母。

“您回去好好休息吧，等我从宫中回来，便亲自替他们收敛。”

祖母泪眼婆娑：

“阿音别去！你只身一人，如何能跟陛下千军万马的禁军对抗。祖母求你了，赶紧离开这里，好好的活下去。”

“保全你跟全军上下人的性命，还有边城万千百姓的性命！你爹娘死得其所！”

可我却并不这样觉得。

我平静的看着四周，那些被我爹娘保下性命的将士们，

此刻正凶残的将手中的剑柄，捅进那些为我爹娘喊冤的人的胸膛。

我想，我爹娘身上的伤口也来自于他们。

我爹娘戎马一生，守护盛朝百姓的安居乐业。

可此刻，那些往日对着他们感恩戴德的百姓，此刻正一口一个唾沫骂着逆贼，该死。

石头砸在他们的尸体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守护这样的天下，真的有意义吗？

我觉得不值，皇帝欠他们的，该一一偿还才是。

我抬剑想要将这些人全部斩尽。

“阿音，快走.....”

祖母拉着我的手，想带我走，

却被一箭封喉，倒在我的怀里，

她口吐鲜血，想要最后摸摸我的脸，手无力滑落。

她将一枚平安符塞进我的手里。

我看着手中的平安符，想起来了。

这是我出征时，娘说过要给我的。

“娘听说，如果能亲手给你做个平安符，定能保佑你平安归来！”

其实那是骗人的。

我出门的时候，听到那个骗子笑着跟其他人吹嘘：

“将军夫人可真好骗，只要说能保佑她家孩子，她就愿意给钱，求你教她。”

我打了那个骗子一顿，丢到她的面前，说不用给我做了。

可我娘，还是信了。

如今看来，这个平安符果然是假的。

它没有保佑我的家人平安。

我捏紧了平安符，轻轻放到了胸口，

转身放下了城门上爹娘的尸首。

将他们与祖母，还有其他林家人，一把火烧尽。

我平静的说道：

“皇帝欠你们的，还未偿还。等一切结束后，我再来安葬你们吧。”

我驾着马向着皇宫走去。

远远的就看到我跟随我的副将，

此时穿着飞龙甲，摇身一变变成了御前大将军。

看到我眉头一皱，一箭刺穿了我的宝座，

我飞身下马，定定站在他面前。

副将扬起下巴：

“你已经上交兵权，不是将军了。面见陛下，怎还能骑马而来！”

他指着门口的叩首石，说道：

“平民骑马冒犯君上，该三叩九拜杖十杖。”

“林音！还不跪下受刑！”

我看向深宫，淡淡开口：

“让我下跪，他不配。”

“告诉君如海，我来拿他欠我的东西了。”

副将皱眉，一刀横在我面前：

“休要说胡话。”

“我知道你是因为什么而来，林家能用一死，替陛下解决贵妃登临后位的事情！那是他们的荣耀！”

我听完一挑眉，反问道：“荣耀？那为何你不一死来成全陛下呢？”

我看着他满身金甲，淡淡开口：

“看来，是他们的死成全了你的荣耀。你却连替他们收敛尸体都不愿。”

副将面红耳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多年未见的庶妹穿着一身华丽宫裙，冲了过来。

指着我，喊道：

“林音，这里岂是你胡闹的地方！”

“给本宫掌嘴！”

我一把扭断了她身边宫人的手。

庶妹吓的脸色一白，连忙劝道：

“姐姐！你别胡闹了！”

“自十年前，林家以死进谏，不许陛下立曦妃为后的时候，陛下就恨上林家了！林家迟早要完！”

她压低声音说，脸上满是贪婪：

“陛下只要了爹娘的性命！剩下林家人只要不闹事，陛下都给了优待！”

“你看我如今已经是林美人了！你的副将归顺后，都连升三级了！”

“你不如.....坦白了自己的女儿身，说不定也能进后宫谋个妃位，以后生个孩子傍身。”

庶妹看到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嘟囔着：

“你不愿，那就归隐乡野！也能得到黄金百万！”

我看着她那张娇媚的脸，此刻只觉得丑陋不堪。

爹娘心善，收留了不少孩童，其中最为器重心疼的便是眼前二人。

乱世那年，他们兄妹二人吃着观音土，骨瘦如柴，腹肿不堪，差点被流民打死分食时。

是我爹娘救下了他们，甚至我娘自割腿肉，换来了两人的一线生机。

庶妹更是从小体弱，需要昂贵药材续命。

人人都劝爹娘，她一个贱命，裹了草席丢出去得了

但爹娘不肯，硬是在饿殍遍地的年岁里治好了她。

庶妹病好后，跟着我的副将，兄妹俩磕破头，认了我爹娘，说要一辈子孝顺他们。

爹娘怕我吃味，小心翼翼问我的意见，

我从来都是冷漠的说道，天下熙熙攘攘皆因利来，

他们都时有所图谋，日后你们不要失望便是。

爹摸着我的脑袋，笑着说：

“我们希望有更多的人成为你的亲人，在我们走了以后，还能人能爱你。”

“等到有一天音音知道爱是什么，爹娘就无憾了。”

爱？是什么？我不懂。

爹娘说过，爱便是包容。

我决定包容他们一次，就当作是，遂了爹娘的遗愿。

我说：

“你们让开吧，我与君如海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爹娘的尸首还在城门，按理，你们该去祭拜的。”

我绕开他们，向宫里走去。

却听到庶妹怒吼道：

“你给脸不要脸，你不想活了，我们还想活呢！”

“李副将！将这大逆不道的罪人！当场诛杀！”

李副将冷下脸，提剑向我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我无情！”

下一秒，他的头颅落地，

十几个黑衣人出现在我身后，将我团团围住！

庶妹吓得尖叫。

李副将身后那一众，曾与我并肩为战的将士们，

在片刻的慌乱后，提剑向我们刺来。

连一招都未过，他们就成为了我身边黑衣人刀下的亡魂，残肢一地。

庶妹惨叫着连连后退，

“快来人啊！林音带着刺客杀进来了！！你们快上啊！！”

无数御林军冲了出来，黑压压的甲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为首的是御林军首领，拔剑冲我。

“林音！意图谋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从怀中掏出玉佩，大喝一声：

“我看谁敢动我！”

庶妹指着我，上蹿下跳骂道：

“就算你拿出陛下赐的免死金牌！可现在陛下要你死！这免死金牌就是块废铁！”

“给我杀了这个逆贼！为陛下肃清宫闱！”

御林军首领却看着那枚令牌，浑身战栗：

“不对！那不是免死金牌！那是！镇国虎令！”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面如死色。

“镇国虎令！？那不是先皇后用来调令千军万马的令符吗.....”

御林军首领这才看清我身边的黑衣人，失声喊道：

“你们是前皇后手下的暗卫团！”

庶妹尖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镇国虎令早就跟着先皇后下葬皇陵了！怎么可能在她的手里！”

御林军首领看着我，脸色变幻莫测：

“你究竟是何人！你的手里怎么会有虎令！”

“明明这个虎令已经......已经随着先皇后的尸身陪葬在皇陵了！”

“你这个！一定是假的！”

我冷冷的看着他们说道：

“陪葬皇陵？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尸体还能拼凑出一副躯壳葬在皇陵呢？！”

此言一出，御林军首领已经惊恐到半跪在地上。

“你难道真的是.....林簪英？不，不可能！她早就被陛下五马分尸了！”

林簪英？这个上辈子的名字，竟然让我有些陌生了。

幼年与野狗争食时，君如海曾救我一命，给予我一包糕点。

因着这救命之恩，我从尸山背出了被贬为罪人的大皇子君如海。

相伴三年，他不在意我身为背尸人低贱晦气的身份，也不在意我天生无情无爱。

他教我读书写字，骑马舞剑。在清晨偷偷在我额间落下轻吻。

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胸口：“簪英，我爱你。我们成婚吧。”

那十年，他教会我什么是爱，教会我如何去爱。

我陪着他一路打进了上京，陪着他再次成为了万人之上的新皇。

可君如海迟迟不立我做皇后，

有人说，他这后位注定要留给他的青梅竹马，他曾经的未婚妻，许央央。

我不信，前去问他。

他凶狠的砸了我送去的羹汤。

“林簪英，你变的这般贪慕虚荣！为了这个后位！竟然联合将士们逼我立后！”

“我给了你十年的恩爱！难道你连一个位分都不肯让给央央吗？”

转头，他就十里红妆迎许央央入宫，意图立为皇后，执掌后宫。

许央央入宫的第二个月，众臣罢官，跪在殿外，直言她无所作为，不配为后。

当晚，我的寝宫里搜出了谋逆书，谋逆书就藏在了君如海给我的婚书后面。

我不肯认罪，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求他。

君如海沉默片刻，冷漠的扭过头：

“央央的哥哥需要虎令调令军马，给她立后撑腰。”

“你不肯答应让央央当皇后，我只能这样。”

我摸着肚子里跳动的胎心，答应用虎令换取肚中孩子的生机。

他仍让人将我捆了起来。

“我答应了央央，只能让她一个人生下属于我的孩子。你肚子里的东西不能留。至于你.....我不会杀了你的.....”

血色浸染，我还成型的孩子化作血水落了一地。

我一口吞下了虎令，临死前留下一句：

“君如海，你欠我的。待你我再见面时，我会让你百倍偿还。”

我死后，君如海将我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只为了找到被我吞下，能号令全军的虎令。

却发现那虎令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他们不知道，这虎令早就随着我六道轮回。

变身恶鬼再次投胎。

林将军夫人诞下了我那日，天生恶相，惊雷滚滚。

接生婆会面相，之看我一眼，就大惊失色的喊着：

“夫人！这个孩子不能留！天煞孤星！恶鬼投胎！”

爹娘不信，带着我连夜去了国师殿，主持看着我，长叹一声：

“这孩子不能留，断情断爱，六亲缘浅。注定累极家人，颠覆乾坤！天道不容，定会早夭！”

可我爹却扑通一声跪在佛前，不住磕头。

“我林某人一生保家卫国！一生匡扶正义！我愿用我此生的功德寿命，换我儿改命！”

我娘哭着喊道：

“佛祖菩萨，九天玄佛，我愿用我的十世轮回作为交换，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主持长叹一声，摸着我的发顶说道：

“若是能感化这个孩子，让她放下前世仇恨，或许还有的救。”

从此每一年我生辰，娘都会在佛前磕头，求他们救救我。

他们拼命的爱我，甚至找来更多的人爱我。

一年一年，

爹给我做的小木雕塞满了整个盒子，娘给我绣的衣服堆满了整个衣柜。

府里的阿叔为我养的小狗已经可以陪着我猎兔。

祖母给我煮的甜汤，我越发的爱喝。

我沉默着，一日一日数着让君如海血债血偿那日。

阿娘却在深夜哭着冲进我屋子抱住我：

“音音，娘做了一个噩梦！娘梦到你浑身是血得倒在一个宫殿里。娘想救你，却没有一点办法！”

“答应娘，不要离开娘好不好！娘不能失去你。”

那一刻，我感觉我得心再次跳动了一下。

我想这大概也是爱。是酸涩，是不舍。

我决定放下了，前世如云烟，我想跟我得家人好好过完这一世。

为了让自己抽离前世的恨意，我主动要求替父从军，远走边境。

整整三年，我终于劝说自己放下了。

可我驾马回家时，

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爹娘残破的尸体，跟我林家上下十几人的尸骸。

君如海，你欠我的债，又多了几笔。

“大胆贼人！竟敢在宫里闹事！”

“孤倒要看看是谁！”

一声怒喝，带着骇人的威慑，让在场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陛下万岁！”

跪倒的人群中，只露出穿着一身耀眼龙袍的君如海，

跟他身边已过三十，却依旧貌美如初的许央央。

“原来是你，林家那个。”君如海淡淡的开口。

我眯了眯眼，笑了一声：

“陛下，这次拿走了臣父亲的兵权，来扶持曦妃的哥哥，终于能帮曦妃登上后位了吗？”

当年我吞下虎令，超过半数的军马不再听从君如海的调令，

即便君如海不断的抢夺别人的功绩，替曦妃一家增加筹码，

朝廷大臣的怨言和抗议，硬生生的让许央央无名无份了整整十年。

直到最近，我在前线屡立奇功，

许央央的哥哥靠着顶替我的功劳，终于让许央央有了曦妃的名号。

为了让许央央能登后位，

他们干脆又想出了一出陷害无辜，杀人夺权的计谋。

林簪英的军马，没有虎令便不能调动。

可我跟我爹娘死了，我们林家的军功跟兵马便为他们所用了。

“你是跟孤邀功的？”

君如海不屑的笑了一下，眼神中多了一丝冰冷：

“以下犯上，妄图谋逆！是为诛九族的大罪！”

“孤能饶你一条性命！已经是格外仁慈了！但你今日竟然还敢擅闯皇宫，还带刺客伤人！按律当凌迟处死！”

他睥睨了一眼副将跟我的庶妹：

“给你们一个机会，证明你们对孤的衷心！”

他果然还是如从前那般狠心，毒辣。

想看我们林家自相残杀的痛苦闹剧。

说完，君如海便头也不回的拥着许央央上轿辇。

或许是有了君如海的命令，或许是急于表忠心。

庶妹冲到我面前，举起怀中的短刀对向我：

“姐姐！你到了黄泉路就别怪我们狠心了！是你自己......”

她未尽的话语随着她掉落的头颅一路滚到了轿辇。

我淡淡的看着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喷血的庶妹，开口：

“妹妹，我只容忍一次，这是你的第二次了。你该付出代价了。”

许央央看着脚边的头颅，尖叫着晕倒在君如海的怀里。

君如海抿紧嘴唇，看着我丝毫顾念旧情，一刀一刀的砍断曾经同我交情匪浅的同袍们。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林家小子！你因为父母对孤有怨，孤赏识你的孝顺！”

“但你真的以为凭借你手中的假虎令！就可以狐假虎威的靠着你招揽的几个刺客，跟孤千军万马的禁军对抗吗？！”

“立刻束手就擒！孤可以留你全家上下一个全尸！否则孤便让你们林家上下挫骨扬灰！”

我淡淡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君如海，你好像不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了。”

“你我再见时，我定让你偿还我儿性命。”

“现在，到了你血债血偿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