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学校食堂后墙角根，池渊大喘着粗气撩起裤腿。

肿胀的膝盖像被布条束缚，绷紧得难受，稍微动一下，酸胀刺痛密密麻麻炸开，像雨点似的淅淅沥沥四散全身，他分不清是膝盖疼还是别的地方也疼。

他咬紧牙关，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住膝盖两边一寸一寸向周围移动按压。

左腿膝盖骨错位，不过脚指头能动，不是断了就好说。

校后勤负责人急着找池渊，见他靠着食堂后墙坐，以为他偷懒不想帮忙搬菜，语气不善道：

“我是看你勤快才让你送菜，你倒好，不说让你搭把手，你自己的事都丢给我干，亏得你人高马大，没曾想是……是个好吃懒做。”

他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到。

眼中这大块头穿着棉服，也能看出他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虬结着一股蛮力。他什么都不用说，光站在那儿就能给人排山倒海般的威压。

这要放几十年前，别人跟他说池渊是悍匪他都信。

现在是新中国，土匪早灭绝了，他刚刚一时上头才说出那样的话，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动手。

负责人后退两步和池渊拉开距离，“赶紧……把你那三轮车骑走，待会儿革委会领导要来，你可快点走吧！”拔高的声音听着唬人，可他打结的舌头和颤抖的尾音，怎么听都有一股色厉内荏的味道。

池渊深黑的一双眼没什么情绪，在负责人受不住腿开始打抖，他才淡淡说道：“抱歉，我这就走。”他顿了一下：“听说你在找奶粉，我这边有路子，你需要的话我明天帮你带来。”

负责人一听，态度顿时大转弯，他就说嘛，现在法治社会，那男人只是看起来吓人，其实人还蛮好的。

他笑呵呵拍了下池渊的胳膊：“好小子，我一打眼就看出你是个靠谱的。

你放心带，有多少我要多少，以后这菜还是你来送。”

负责人媳妇儿回了奶，孩子才三个月大，总喝米油也不是个事儿，他为了孩子的口粮着急上火，嘴巴都燎泡了。

心头大事解决，负责人走起路来带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池渊沉默跟在他后面，若非刻意观察，很难看出他的腿刚受伤。

他已经习惯了疼痛，或是说他不得不习惯，他没得选。

不过这一次他觉得值。

他十四岁那年，父亲刚牺牲，母亲迫不及待改嫁到别的村，丢下他和五个月的妹妹。

那个冬天很冷，他弄不来多少柴，家里的米也见底了，他以为和妹妹要冻死在那个冬天，篱笆围栏却挂了一袋玉米碎和一碗米油。

他把东西装出来，把碗洗干净挂回原处。

不久，他看到还没篱笆高的夏清柠出来，她鼻子冻得红彤彤，一双小手艰难挪出藏好的大石头，踩到上面踮起脚尖艰难地取回篮子。

之后隔三差五会有红薯、鸡蛋，最重要的是每天都有一碗米油。

靠着这些东西，他们兄妹俩挺过了那个冬天。

欠了那么久的恩情今天算是还清了。

他却没有感受到石头落地的轻快，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

*

夏清柠追丢了池渊，焦急地在原地打转。

前世池渊的腿也是在这段时间受的伤。

池渊没有家人帮衬，他还有个生病的妹妹要养，肯定舍不得去医院治疗，最后落下终生残疾。

她已经欠了人家一辈子，不想重来还害得人家瘸腿。

她耳朵突然被人揪住：“谁……”

近十年未见的母亲赫然出现眼前，夏清柠呆呆地望着她，一时间忘了疼。

张喜梅头发乱糟糟，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儿，两条泪痕给外醒目：

“你逃出来不和同学待一起，你乱跑什么？！”

“知不知道老娘听到你还在屋里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她一把抱住夏清柠，憋着的那股情绪找到宣泄的出口：“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前世夏清柠不顾张喜梅的反对，非要嫁给顾建成。

婚后得知叔公给家里安排了一个入伍名额，原本是给二哥去的，她挺着两个月的肚子回家闹，不吃不喝逼爸爸把名额给她。

她如愿拿到名额，却也因此和家里断了关系。

她临死前最遗憾的不是没救回儿子，而是没能在父母面前尽孝。

重活一世，等她还清池渊的恩，再将那对黑心烂肺的狗男女狠狠踩进泥里，让他们一辈子痛苦，一辈子为她的希希赎罪！

之后，她会安心陪伴父母身旁，永远不离开他们。

夏清柠同样抱紧她哽咽道：“妈，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老老实实待在您身边哪儿都不去。”

她抬起袖子帮张喜梅擦脸，动作轻柔：“妈我们回家，学校停课，我也没啥好待的，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吧。”

“欸，回家。”张喜梅话锋一转：“你先跟我去跟顾建成当面道谢，他一听说你在火场里，二话不说冲了进去。

人家救了你，你醒了后不在原地等我们，你跑这来干啥？”

夏清柠懵了，这一世她明明提前醒了，为什么母亲还是认为是顾建成救的她？

她嫌恶地皱起眉头，仿佛沾上什么恶心的东西：“谁说我是他救的，明明是……”

“清柠！你没事真的太好了！”顾建成出现得可真及时，打断她的话还一脸假惺惺：

“我刚把你扔出去没想到你就醒了，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你胡说八道什么，救我的明明是……”夏清柠又一次要说出池渊的名字时，顾建成强势打断：

“清柠，你对我有气我理解，但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那件事情我可以解释。”他倾身到夏清柠耳边，用仅她能听见的气声说出一个名字：“池溪。”

夏清柠瞳孔骤缩，池溪是池渊的妹妹，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稍微激动或者受刺激，随时会没命。

顾建成这是威胁她，若她敢否认他的救命之恩，他就对池溪下手。

夏清柠被气笑了，她前世是有多眼瞎，居然会为了这么一个毫无廉耻和底线的男人，断送自己亲二哥的前程。

她对张喜梅温声说道：“妈，你先去宿舍帮我收拾东西吧，我们待会回家。”她倒要问问顾建成究竟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