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抖音上看到你居家办公的视频了。”

手机里传来领导冰冷的话语。

我脑袋有些懵，而领导的下一句话让我定在了原地。

“我们公司需要认真专注的人，你晋升的事年后再谈吧。”

“王总······”

我急切地想要解释，可电话那头早已按断。

“你要是晋升不了，就趁早回家找个人嫁了吧。”

我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本就不易，我妈还一直逼迫我尽快升职。

为了避免我妈的相亲大会，我卯足了劲争取这次的晋升机会。

我熬了一天又一天的夜，做一个又一个方案才看到希望。

而现在，这个希望就这么轻易的就被毁掉了。

我气极了，拉开房间的门。

果然，我妈正拿着手机对着我的门缝。

“妈，你在干嘛啊？”

我强压着怒火。

我妈慢条斯理的收起手机，嘿嘿一笑。

“这不是看你假期了，还要工作，记录一下嘛。”

看着我妈这个样子，我脑子里名为理智的线紧紧绷着。

“妈，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拍的那个视频被我领导看见了啊？”

我妈听到我的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怎么样，领导表扬你了吧？这多亏了我啊，死丫头。”

“你看这评论区，大家都夸你呢。”

我妈将手机递到我眼前。

“同情社畜。”

“哪个公司，避雷。”

……

我盯着我妈的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妈，因为你这个视频。”

“领导把我的晋升机会给砍了。”

“我熬了那么多年，现在总算要熬出头了，被你一个视频给毁了。”

我还是忍不住崩溃大喊。

“什么？”

我妈大叫一声，却不是因为我工作机会的丢失。

“你这什么领导啊？哎呀，明晚的年夜饭怎么和你大伯他们炫耀啊。”

“我还跟你大姨说了你今年一定会晋升。”

我妈还在絮叨，语气里尽是抱怨我不争气，没有给她挣到面子。

我无力地闭了闭眼睛。

“妈，您以后能不能别乱拍了啊？”

我妈一听，一下子就恼了。

“死丫头，我这是爱你才会记录你。”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评论区的网友说得对啊。”

又是这样，每一次的反抗都进不了我妈的眼里。

小时候，我妈将我满脸泥巴的图片发到抖音，问网友我能不能当童模。

结果，被我同学看到了，还在班上念了出来。

之后，我的世界充斥着“泥巴小丑也想当童模啊”的话语。

我本来并不在意，直到身边的朋友一个个孤立我。

我伤心不解，却被朋友的话定在原地。

“你妈妈喜欢偷拍别人，我不想当泥巴小丑。”

那是我第一次向我妈提出“能不能不要拍我”。

而我妈头都没有抬，手指刷着评论。

“发就发了呗，大家是喜欢你才愿意看。”

第一次反抗无疾而终。

再长大一点，我妈将我模考失利大哭的视频发到班级群。

配文，“我家孩子太努力了，怎么安慰啊？”

第二天，所有同学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原来你这么看重成绩啊？”

“排名这么高了，还装什么装啊？”

无论我怎么解释，我的同学总会找到我妈的视频并嘲笑我。

我再一次被我妈的“记录生活”推到阴沟里。

我隐约意识到和我妈沟通的无效，我学会了在她拍摄的时候捂着摄像头。

可每当我捂着我妈的镜头躲避时，我妈总是翻翻白眼，将我的手拽下来。

“网友都是喜欢你才会关注你。”

“我是爱你才会记录你。”

我今天打算多休息一会，所以醒后又睡了个回笼觉。

“嘎吱。”

我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从被子中伸出头来。

一下子，我的眼睛一片炫白。

我明白了，我妈又要开始记录美好生活了。

“你们看啊，谁家的大闺女像我家的懒鬼一样啊，这个点了，还没起。”

我妈将手机对着我，开始了她的视频旁白。

我的内心一阵绝望，打开社交软件一看，我刚刚的视频已经被我妈一键发送了出去。

我看着视频里穿着睡衣，眼角还糊着眼屎的我，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悲愤。

“阿姨可真爱女儿啊。”

“阿姨的女儿真幸福，这么大了还有人宠着。”

“对啊对啊，不像我……”

看着评论区的评论，我又无端涌起怒火。

这并不是爱！

我妈天天看这些评论，沉迷在自己的记录世界里。

晚上，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我家吃年夜饭。

“理理啊，这么大的姑娘了，别天天起那么晚。”

大伯喝了口酒，略带说教的提起了我妈今天早上拍的视频。

“小弟，你也是。别光让理理她妈一个人管，你也要管。”

“哪能啊。孩子放假就多睡会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爸嘿嘿一笑，他从不参与我和我妈之间的争论，对其他事情也是听之任之。

“这可不行啊。理理也到该结婚的年纪了，天天这么懒可怎么成。”

大姑摆了摆手，“理理，你说是吧？”

“大姑，我还不想结婚，想好好工作呢。”

我在饭桌上如坐针毡。

“说到工作，我看你妈拍的视频，你这工作也太辛苦了吧？”

二伯夹了口菜，朝我妈发问。

“听你妈说，你今年要晋升了啊。那以后可要拉扯我们这些亲戚啊。”

我妈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同伴。

“她二伯，谁说不是呢。”

“不过啊，晋升应该是没戏了，这丫头不争气啊。”

“她那老板也不是什么好货，说我拍了这个死丫头发网上，就要取消她的晋升机会。”

“咋有这样子欺负人的啊。”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围坐一桌的亲戚，还是打算给我妈留点面子。

“妈，你别乱说，我老板人挺好的。”

“诶，你的意思是我的错咯。”

我妈两眼一瞪，冲我看来。

这么多年了，我就知道跟她沟通不来。

我忍了忍，心想算了，在家躲着点我妈就好了。

我开始换衣服要反锁门，在家也穿着体面，甚至到了出去外面的咖啡馆工作的地步。

明明是在家，却被我妈所谓的爱挤压得喘不过气。

我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我妈的镜头。

直到刚刚，我发现我妈的抖音里多了一条新视频。

视频里是我刚买的新内衣，粉色的蕾丝边，被她平铺在床上拍得清清楚楚。

配文是：“我女儿眼光就是好，买的内衣又舒服又好看，女孩子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那条视频有两百多个赞，还有陌生男人的评论。

“阿姨，你女儿多大了？”

“有没有男朋友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冲进厨房找她对峙。

“妈！你怎么能发我内衣的照片？这是隐私！”

我妈闻言只是抬头瞥了我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内衣怎么了？我是为你好，让大家看看我女儿会过日子。”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你看，这么多人点赞呢。”

我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一点点沉下去。

理智的那根弦终究还是断了。

我伸手将我妈手里的菜扯烂。

“妈！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我让你把你那破手机丢了，别拍我了。”

我妈恼了，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别人闺女想要她妈拍还没有呢！”

“我是爱你才会记录你，你个小白眼狼。”

我妈说完，又拿起手机对着我。

我看着我妈手机**的镜头，像是被吸入无底的黑洞。

我跟她讲边界，讲隐私，讲我的难堪。

她却永远用“我爱你才会记录你”来堵我的嘴。

我突然明白了，跟她讲道理没有用。

她永远不会懂什么叫边界，什么叫隐私。

她只懂“我是你妈，我是为了你好”。

“我这是爱你啊！”

我决定用我妈的方法进行反击。

我也要开始记录我妈的美好生活。

因为我也想爱她了啊。

彻底的反击，是让她亲身感受。

感受那种被围观、被议论的滋味；感受隐私被扒光的难堪。

我把我妈的“记录日常”摸得透透的。

拍日常、配温情文案，然后发群聊和抖音，博取点赞和夸奖。

我决定模仿我妈拍视频。

模仿，是最好的反击。

我妈既然那么在乎面子，那我就一层一层把她的面子撕破。

我开始拿着手机，跟在我妈屁股后面转。

“安理，你是脑子有问题了吗？跟着我干嘛。”

我妈看着我，一脸不耐烦。

“没有啊，我也要记录美好生活嘛。”

我一脸无所谓，继续举着手机对着她。

当然，我的手机没有在录像，这太流水账了，我只会对我妈一击毙命。

终于，到了周五，我跟着我妈去了广场。

今天，我妈的广场舞队要选拔小区广场舞之星。

我拿起手机，用镜头对准了我妈。

她穿着新买的红色舞服，站在队伍的前面，努力跟上音乐的节拍。

可她年纪大了，手脚不协调，总是同手同脚。

我悄悄录了十分钟，然后学着我妈的语气，为视频配了一行字。

“我妈跳广场舞太可爱了，像只小企鹅，一定可以当广场舞之星的吧。”

没有美颜，没有滤镜。

甚至还特地放慢了速度，把她同手同脚的动作放大。

我精准地把这条视频，发到了我妈的广场舞群。

不到五分钟，群里就炸开了锅。

“哈哈哈哈，王姐这舞姿，真的是太好笑了。”

“企鹅实锤了，王姐是不是故意的啊？”

“恕我直言，王姐肯定当不了广场舞之星啊。”

“王姐下次跳舞叫上我啊，我想看现场版的。”

我妈正在跳舞，手机却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

她不耐烦地掏出手机，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看着她的神情，我的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我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她终于在人群找到了我，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个死丫头，是不是你发的视频，快给我删掉。”

我慢悠悠地走到我妈身边，学着她当初的语气，笑着说：“发就发了呗。”

“妈，大家都是喜欢你才愿意看，这有什么好删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妈的怒火。

她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想删视频，却因不会操作，急得直跺脚。

“你这死丫头，太不懂事了。”

我妈气得声音发抖，把我的手机仍在了地上，转身就往家走。

我拿起地上的手机，看了看广场舞群里还在刷屏的评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一进门，我爸就朝我投来目光。

“理理，你妈说你今天把她气死了。”

我爸声音一落，我妈冲我翻了翻白眼。

我“啊”了一声，故作惊讶。

“没有吧，我只是记录了一下妈妈的日常生活。”

我把目光投递给沙发另一旁的我妈，似乎有些迟疑。

“再说了，这不是妈妈提倡的，记录美好生活嘛。”

“而且，我是爱我妈才会记录她啊。”

我妈站起来指着我，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有说什么，重重的坐回了沙发上。

我内心冷笑。

我亲爱的妈妈，这才是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