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了保护孙女，我被撞断脊椎。
从此，最爱跳舞的我只能瘫在床上，让别人伺候我。
为了感激我，儿子儿媳对我的事亲力亲为。
每天为我擦洗身子，更换尿垫。
害怕我难受，从不在我面前播放任何有关舞蹈的视频。
孙女在我面前跳新学的舞蹈，儿子儿媳便用皮带抽她小腿。
还让她说够一百声“奶奶，我再也不跳了。”
我心疼制止，这事才作罢。
直到孙女跳舞得奖这天，我们全家打扮体面去领奖。
临近出门，我拽住儿媳的手，“媳妇，我漏尿了。”
旁边的儿子突然崩溃，面目狰狞地将手中礼炮桶砸在我的身上。
“妈，你能不能不要扫兴，漏尿就拿个桶接住啊！”
“今天是这四年来难得高兴的一天，你非得搅和黄了吗！”
“你个老不死的！就这么瘫着活着，我都替你累！”
他不顾儿媳的拉扯，直接摔门离开。
徒留我看着身下缓缓流出的血，默默闭上眼睛。
1.
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感觉并不好受。
今天是我难得体面的一天，穿上了新衣服，被抱躺在轮椅上。
我知道我应该立刻打急救电话，可是我不想。
毕竟，如今的我还有谁在意呢？
我推动着轮椅来到阳台，被阳光照耀的感觉真舒服啊。
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看到阳光，看到外面的世界。
而不是终日躺在床上，每天睁眼看到的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当初接孙女放学时，碰到车辆闯红灯，我用尽全力将孙女推开，自己却被撞断脊椎。
还记得医生说，“脊椎断裂，年龄太大，长期卧床可能引发内部出血，一旦发生必须送医。”
从那以后，这四年来，我连简单的翻身都不能，终日像个废物一般，失去尊严。
每天都是儿子过来，将我抱起，再由儿媳将一片狼藉的被褥换掉，帮我擦洗身体。
为了照顾我，儿媳甚至辞了职，生活的重担全然压在了儿子身上。
我看着曾经明媚阳光的儿子眉眼愈发阴沉，性格变得冲动爱怒。
因为孙女幼儿园学的英文读不出来，便狠狠打她。
打得儿媳吵着要回娘家。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或许，只有我离开，儿子全家的生活才能回归正规。
我的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随后愈演愈烈，如同生根一般。
我留恋地看着外面的一草一木，缓缓将轮椅推到屋里。
又回到了这个白花花，阴暗暗的屋里。
血越流越多，身体逐渐有些发冷。
这四年我想过去死。
刚瘫痪时我便绝食抵抗。
我很难接受，曾经的广场舞女王，如今瘫在床上，什么都要别人伺候。
可是儿子儿媳冲我下跪，儿子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妈，你为了救小小离开了，让别人怎么看小小和我们啊，我们全家都得被戳脊梁骨！你不能这么自私啊妈！”
“妈，爸走后，是你把我拉扯大的。你放心，你养我小，我一定会给你养老的！”
就连2岁的孙女都求着我，小手拿着食物喂我。
“奶奶，我想奶奶活着！”
为了他们，我努力的活着，不人不鬼的活着。
现在，终于可以离开了，真好啊！
临走前我还想再听听他们的声音，我抖着手拨打了儿子的手机号。
那边热热闹闹的，正在播放着入学仪式。
儿子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干啥啊？妈？有事快说，马上就到小小了！”
“我就想说，你们今天好好玩，我……”
孙女的话从电话中传了过来，“爸爸妈妈，快来，老师喊你们上台发言了！”
“行了，妈，我挂电话了。你放心，没有你，我们今天肯定能玩得开心的！”
不待我说话，手机里传来了挂断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松开。
也好，没有我，他们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我看着流了满地，被尿液稀释后，浅红色的血液，沉默地闭上眼睛。
就是可惜了，儿媳妇今天新拖的地，被我给弄脏了。
还好，床没脏，还能躺人。
2.
我没想到我还能睁开双眼，看到儿子全家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孙女拍照大笑。
我下意识想去拥抱他们，却扑了个空。
此刻我才意识到，我真死了，或许是对亲人的挂念让我来到了儿子身边。
能自由活动身体的感觉真好。
我跑过去摸摸孙女的小脸，却换来孙女一个激灵。
我怕灵魂状态让她受伤，连忙退后半步，躲在树荫底下。
“爸爸，要是奶奶也在这里就好了。她最喜欢跳舞了。”
孙女搂着儿子的胳膊，瘪瘪嘴像要哭出来。
儿子却只是皱眉看了眼孙女。
我怕他会打孩子，焦急不已，却听见他抬头对着周围的老师们道歉。
“对不起啊，各位老师们，她奶死两年了，小小跟奶奶好，可能这时候想奶奶了。”
儿媳也在旁边点头附和：
“是啊，各位老师。我婆婆之前为了救小小去世了。小小一直不舍得奶奶。”
我看着他们笑着的模样，产生了一丝明悟。
因为这里全是陌生人，所以他们可以当我这个瘫子早就死了。
我的心像浸泡在苦水里，不停冒泡。
明明之前还跪地求着我活，可才过两年就巴不得我去死了啊！
那我努力活着的这四年里让你们很难熬吧。
怪不得今天早上我要跟着一起去时，他们不愿意。
还是我软磨硬泡才成功的。
“妈，你到时就在树荫底下待着，别出声，别让人发现！”
儿子不耐烦的表情还历历在目，此刻一切疑问有了解释。
我抬手擦了把脸，看着手上的水珠，原来鬼也会流泪吗？
还记得儿子小小一团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到处跟人介绍我是他的妈妈。
因为我是他嘴里最好看，最时髦的妈妈。
每次都能让他受到别人的夸奖。
我的心像被刀搅一样，生疼。
“老公，我给妈打个电话吧？出来的时候妈说她漏尿了，我问问现在怎么样了。”
儿媳的话将我拉回现实，我才发现他们已经坐上了车。
而我，好像真的被一根线牵引着也坐进了后座。
“打什么啊，那大岁数了，漏个尿又死不了，等我们回去给她换了就完事了。”
让你说准了儿子，我真死了啊。
死的，还很不体面。
儿媳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谁能接呢？我都死了”
我坐在后座，嘴里溢出一抹苦笑。
正逢红灯，儿子听见打了三通电话也没人接后，用力踩下刹车，车子飞快停下。
我受着惯性往前扑，看见了儿子闭上眼睛也掩盖不住的愤怒。
他用力锤下方向盘，用手将头发抓乱：
“她还不接电话了，有什么好拿乔的？！我一天天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说她几句怎么了！”
“都说人老成精，咱就是对她太好了。我听说，在养老院的老人都不敢麻烦人护士，怕挨打。”
“哪有老人像她那么矫情，连纸尿裤都不穿，就躺在那折磨人的！”
就连儿媳，也在旁边点着头，若有所思：
“也是，妈是有点太过分了，希望这次之后能变好一些。”
听着他们对我的声声控诉，我的心像被利刃戳进去，不扎流血不放松一般。
说我不爱穿纸尿裤，可是他们忘了，我对一次性的产品都过敏。
当初为了不让他们累到，我是想忍着穿的。
可是他们说的啊，说可以照顾我，不穿也没关系的。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活着，已经是原罪了。
车内一时寂静无声，孙女突然开口：
“爸爸妈妈，我怎么感觉奶奶就在我旁边啊？”
3.
小小的话让他们悚然一惊。
儿媳转身过去摸了摸孙女的额头，“也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呢！”
“不过老公，我刚电话也没打通，你说妈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啊？她躺在那里都四年了，不也活的好好的吗？”
儿子不在意的摆摆手。
“行了，别瞎合计了。估计小小就是胡说的。备不住妈又给她讲什么了，老太太一天天不能动弹，净跟小小说这些，孩子大了，以后少让孩子接触她。”
儿子的话让我感到委屈。
因为他们夫妻工作忙，从小孙女就是我带大的。
我瘫痪后，儿子忙于工作没心情说话，儿媳更是忙于家务和孩子，只有孙女还能跟我聊聊天。
其实我也说不了什么，他们怕我总排泄，弄脏床。
每天只喂我流食，到晚上才会喂一小碗水。
所以更多的时候都是孙女说，我听着。
我的心随着交通灯变换，五味杂陈。
绿灯后，车辆稳步行驶，直到一个商场停下。
“媳妇，今天咱们好好玩玩，也算补偿你这些年的辛苦了。”
我跟在后面点着头，也算这小子会疼点媳妇。
我跟着他们看了电影，看着他们吃了美食。
直到路过一个服装店，儿子停了下来，他的神色复杂。
“怎么了老公？”儿媳疑惑的问道。
我循声望去，看到是件衣服。
是那件我嫌太贵没舍得买，当时儿子却对我说：
“妈，等我开了工资就给你买下来！你穿着这件衣服跳舞，肯定迷倒一堆老头。”
可惜，我没等到。
现在想想，没买是对的，要不也是浪费。
“服务员，把那件衣服包起来。”
儿媳冲着儿子笑了笑，抬手招呼着服务员过来。
我在旁边急的团团转，“诶哟，这不是浪费钱吗？我又穿不了！”
儿子制止了服务员，拉过儿媳的胳膊，“方桃，她哪穿的上啊！她成天在家躺着，穿个睡衣就够了。你都多久没添新衣服了，这套不错你去试试。”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就我妈今天那样，你给她买衣服回去，她不又拿上乔了？冷一冷她，让她知道，咱们对她够好的了！”
“为了这个家，你都付出了那么多了，她还不知足！”
孙女被他的吼声吓住，拽着衣角喊爸爸，连儿媳都劝他，
“好了好了，别喊了，这在外面呢。不买就是了，我去试试这套衣服。”
她拿起之前儿子给她指的衣服进了试衣间，我跟着一起去，看着衣服穿在儿媳身上，真好看。
我露出笑容，对，有这钱给儿媳添几件挺好的。
死人哪用得着穿衣服啊。
多攒点钱，少了我，他们也能生活过得好些，挺好的。
真挺好的。
结账时，看着多出来的一套衣服，儿媳笑了笑，没有说话。
待他们回到家，孙女第一时间奔向我的房间。
“奶奶，我回来啦，我好想你啊！”
4.
孙女的动作让我紧张。
我怕她看见我死去的样子，再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那我的罪过就更大了。
还好，儿子将她拉住了。
“小小，别瞎说话了，先去洗手。”
看着孙女进了卫生间后，儿子转身去陪儿媳收拾厨房。
“你说，要不然给妈请个护工呢？”
儿媳突然开口。
儿子叹了口气，手下收拾的动作也停住。
“你当我没想过吗？我四年前就想过，可是咱家哪有余钱啊！”
他掰着指头细数，“我工资一个月8k，老太太退休金每月2k，一共一万。”
“还有老太太吃的药就占5k，再加上生活费，姑娘的学杂费，逢年过节送礼，不欠钱就不错了！”
“你每天都赶着超市打折去买菜、我这手机屏碎了半年也没舍得换、就连老太太的药，都得分成半片吃。有时候我想着，她当初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三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蹲在地上，声音里满是颓丧和挫败。
我捂着胸口，哭泣地跪坐下来。
想像过去一样，将儿子搂在怀里，摸摸他的脑袋。
可是扑了个空。
我只能不断重复着，
“我早就该死了，我不该多活这四年的，毫无尊严，令人厌恶。”
“没事的，没事了啊，以后没有妈妈这个负担了，你们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沉默的空间让我窒息，恍惚回到了濒死的那一刻。
“要不，我再去我妈那里要点钱吧。”
儿媳小声地说。
“算了，这些年，你家帮我们够多了，他们也要生活的。”
“我去看看妈，回来这么久，估计老太太也想通了。”
儿子转过身往我房间走去，背影不再像以前那般挺拔，活生生一副被生活重担压垮的模样。
刚开始，我是想看看儿子回来后见到我死去会是什么表情。
可是，此刻，我却不敢让他看见。
“回去，快回去。”
但我的话，他听不见。
他取出个袋子，推开了我的房门。
看见我背对着屋门，坐在轮椅上早已死去的身体。
留了满地的血尿，经过长时间的挥发，只剩下骚味和腥味。
“妈，你怎么还漏了满地呢。”
他面露无奈，拿了块抹布，蹲下擦拭。
“妈，今天早上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太累了。”
“这些年，我压力挺大的。小桃辞职了，家里挣钱的只有我，再加上这几年行情不好，我每天都怕丢了工作。”
“小桃照顾你这些年，管她妈要了好几次钱了，现在过年我都没脸去看他们。今天好不容易能体面出门，你又整这出，我怕她心里有疙瘩。”
“妈，你看我给你买了这件衣服。以后，你只要不那么为难人了，我们还养着你。”
儿子倒底还是把那件衣服给我买下来了。
我蹲在儿子旁边，摸着儿子放在旁边的衣服，泪流满面。
“儿子，妈知道，妈都知道。世上哪有怪孩子的妈妈啊，妈不怪你，啊！”
“妈死了，等过几天你们把这房子卖了，再买套小的，剩下的钱留着好好过日子。”
很快，儿子便把地擦干净了，又打开了空气净化器。
走到我的轮椅前，
“妈，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理我啊！”
“别生我气了，在轮椅上待着多不舒服，我给你抱床上去。”
屋里无人回复，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弯腰想要将我抱起，却在看到我的脸的一瞬间，瞳孔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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