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开了三个小时。

从县城到镇子，从镇子到村子，从水泥路到柏油路再到土路。

奶奶一路上没敢说话，只时不时从前面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担忧和惶恐。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在她眼里，杜家是大门大户，我是飞上枝头的凤凰，怎么能在那么多人面前甩脸子走人呢？

但我没解释。

也没法解释。

我总不能告诉她，你孙女已经死过一次了，这辈子想换个活法。

傍晚的时候，三轮车终于停在村东头一座老院子门口。

土墙，木门，院里两间瓦房，屋檐下堆着干柴和农具。灶房烟囱里正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妈！”奶奶朝里面喊了一声，“桃子回来了！”

门帘掀开，一个佝偻得更厉害的老人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我。

这是我太奶奶，九十三岁了，耳朵有点背，脑子倒还清楚。

“桃子？哪个桃子？”她凑近了看我，“哟，真是桃子！胖了还是瘦了？学校放假了？”

“太奶奶，”我扶住她，“我回来看您。”

“好好好，”太奶奶笑得满脸褶子，“正好，晚饭多煮点。你奶奶熬了鸡汤，就等你回来喝。”

我心里一酸。

那罐鸡汤，就是奶奶今天送去学校的那罐。三轮车颠了一路，罐子早就碎了，汤全洒在了菜上。奶奶没敢说，我也没敢问。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太奶奶、奶奶、我，三个人围着一张小矮桌，就着一盏白炽灯，吃着简单的农家菜。

青菜是自家种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唯一荤腥就是那锅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但罐子碎了，鸡肉洒了半锅，汤也只剩个底。

奶奶把碗里仅有的几块肉全夹给我。

“吃，多吃点，高考费脑子。”

我把肉又夹回去：“奶奶您吃。”

“我不爱吃肉，牙口不好。”

“那您喝汤。”

“汤也没味，你喝。”

推来推去，最后那几块肉还是进了我碗里。太奶奶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桃子啊，”她问我，“这次回来待几天？”

我放下筷子，看着两位老人。

她们都老了。

奶奶六十七，太奶奶九十三。一个一身病，一个一身骨头。两个人守着这三间破瓦房，种两亩薄田，养几只鸡，就靠着我每个月从杜家生活费里省下的几百块钱过日子。

上辈子，我一直觉得这是暂时的。

等我考上大学，等我出人头地，等我有了本事，就把她们接出去享福。

可是我没考上。

我没出人头地。

我死了。

然后奶奶一个人，怎么撑下去的？太奶奶一个人，怎么埋的？

我不敢想。

“奶奶，”我说，“我不走了。”

奶奶愣了一下：“啥？”

“我不回杜家了。”

“胡说啥呢？”奶奶放下筷子，“马上要高考了，你不回学校咋行？”

“学校我也不回了。”

“啥？！”

奶奶腾地站起来，脸色刷白：“桃子，你、你是不是出啥事了？是不是杜家不要你了？”

太奶奶也紧张地看着我。

我握住奶奶的手，让她重新坐下。

“奶奶，您听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酝酿了一路的话说出来：“杜家的亲生女儿回来了，杜家不需要我了。我自己也不想待在那儿了。从今天起，我回咱们自己家住。学校那边我会办退学，然后自己复习，自己参加高考。”

奶奶愣愣地听完，眼圈慢慢红了。

“他们真不要你了？”她的声音发抖，“那家人，养了你十八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奶奶，不是他们不要我，是我自己不想待了。”

“可你马上要高考了——”奶奶急得直搓手，“你住在村里咋复习？村里连个像样的学校都没有，你咋考大学？”

“我自己学。我有课本，有资料，我在哪儿都能学。”

“那、那吃的咋办？住的咋办？你在这儿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奶奶，”我打断她，“我从小不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吗？”

奶奶愣住了。

太奶奶在旁边插嘴：“桃子小时候是在这儿长大的，三岁才被接走。那时候天天跟着我下地，晒得跟泥鳅似的。”

“妈，您别添乱。”奶奶急得团团转，“那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在大城市待惯了，哪还能住咱们这破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