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三岁，贺思鸣捧着九十九朵玫瑰，单膝跪地向我求婚的时候。
我接到了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
【叶柠，我是十年后的你，千万不要嫁给贺思鸣，他会出轨，会让你痛苦，你们会离婚！】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也不敢相信，五年前冒死把我从火灾里救出来，爱我如命的贺思鸣，十年后会跟我离婚。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伸出手触碰上那捧花，电话里传出刺耳的尖叫。
【叶柠！你信我，千万别嫁他，你会后悔的！】
我手一顿，视线从他手臂上烙印一样的疤痕划过，落入他容纳山海一样深情的眼眸中。
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我不会后悔。”
01
我接过那捧玫瑰花，被他温暖的怀抱包裹。
轻轻浅浅地吻落在唇畔，贺思鸣颤抖地声音在耳畔萦绕。
“刚才谁来的电话？你表情那么凝重，我以为你要拒绝我呢，吓死我了，还好你答应了。”
我微微凝滞，随意地回答：“无关紧要的电话，你怕什么？我们那么相爱，除非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不然，我为什么要拒绝你？”
他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眼底的爱意似波涛汹涌。
“那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你知道，你就是我的命，我宁愿为了你去死，也不会背叛你。”
不知怎地，看到他眼里的坚定，我莫名地松了口气。
突然有些不齿自己的怀疑，到底还是被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影响了。
贺思鸣真的爱我如命。
高考结束，我和同学去KTV放松，突遭火灾。
贺思鸣赶到时，火势已经无法控制。
贺思鸣不顾消防人员阻拦，冲入大火中将已经被熏迷糊的我抱了出来。
为了护住我，他用衣服裹住我，自己却被大火烧伤，手臂上落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我很内疚，五年来一直想尽各种办法祛除那道疤痕，可始终无法恢复如初。
他却说：“为什么要除掉？这是我用生命爱你的印记，我要留一辈子。”
我那时候是以这道疤引以为豪的。
低头吻上那道伤疤，满足地笑了笑：“我相信你。”
到家时，我已经将莫名来电的事忘干净。
坐在梳妆台前准备卸妆时，那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皱了皱眉，任电话响了无数声，才不情愿地接了起来。
那边，立刻传来愤怒的声音。
【叶柠！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我反问：“我为什么相信你？”
那边怔了一下，说出了只有我和贺思鸣知道的我们彼此手机解锁密码。
我脑中一片混沌，难以接受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边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希望。
【现在你相信了吧？】
我沉默良久，缓缓启齿：“你又凭什么说贺思鸣会背叛我？我们相爱五年，他身边不乏比我优秀、比我漂亮的追求者，要变心，他早变了，不会等到十年后。”
【那是因为那个让他变心的人还没出现，那时候，他会义无反顾离开你，伤害你……】
“那你变了吗？”我打断她：“如果你一直保持让他爱你的状态，他会变心吗？”
三十三岁的我滞住，粗重的呼吸变得颤抖。
【我变了，容貌不如从前，变的唠叨、算计、甚至无缘无故发脾气，可我对他的爱从未变过。】
【他却早就变了，变的不耐烦，不再纵容我，忘记我们结婚纪念日……】
【叶柠，我们就是普通女人，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我做不到你这个年纪的洒脱。】
【听我一句劝，分手吧，现在爱的有多深，将来你伤的就有多重，贺思鸣不值得……】
“不，他值得！”
我情绪有些激动的打断她。
“他是这个世上除了爸妈最爱我的人！”
“他会为了我学做小蛋糕、会在我生病时一夜一夜守在床前，会给我做他声音的专属铃声，会背着我去山顶看日出，会不顾烧死的危险舍命救我！”
“这些爱是真真实实发生的，是你亲自体验的，你凭什么说不值得……”
【可他亲手杀了你的孩子！】
我猛地怔住。
心脏似乎被什么扯了一下，丝丝落落的疼。
我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我听见电话那端，三十三岁的我，牙齿轻颤的声音。
【叶柠，你想听吗？你想知道十年后的贺思鸣变成什么样了吗？】
我沉默不语，只听见，她渐渐平静地陈述。
三十三岁的我告诉二十三岁的我。
我和贺思鸣结婚五年后，资助了一个贫困大学生，阮蓓蓓。
十八岁的女孩像一棵含羞草，跟我说话时脸都会红，更是一眼都不敢看贺思鸣。
除了每月资助的生活费，我们极少联系。
女孩大学毕业停了资助后，就更没交集了，只是在逢年过节发一些礼节性的祝福。
我以为，这辈子，她就是个过客。
却没想到，我意外流产出院时，在一间半开着的门病房里，看见贺思鸣。
而躺在床上的女人，居然是阮蓓蓓。
贺思鸣与她十指相扣，神情温柔看着阮蓓蓓高高隆起地肚子。
我整个人僵住，来不及思考这些炸裂的信息，接下来的话就让我如坠深渊。
“八个月了，我们的孩子就快出生了，蓓蓓，我好期待，小小软软的宝贝，和你一样温柔可人，我心里就格外兴奋。”
阮蓓蓓脸上露出娇羞又幸福的样子，拿着贺思鸣的手抚上圆滚滚的肚皮。
“宝宝也很期待跟爸爸见面，只是……”
她顿了下，眉宇间染上忧色。
“我们的孩子却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分，只能是私生子……”
“不会。”贺思鸣温柔的打断她：“叶柠做完手术了，我今天就会跟她提，孩子出生之前，我们肯定能结婚登记。”
阮蓓蓓露出愧疚的表情：“思鸣，如果叶柠姐知道她流产不是意外，会不会恨我？”
贺思鸣亲了亲她的脸，安慰道：“我不会让她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是我的主意，不会伤害到你……”
“啪！”
我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一直以为是我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食物中毒导致流产。
这几天我一直沉浸在自责与愧疚中无法自拔。
甚至，他跟我说太忙没时间接我出院都不敢有怨言。
可事实，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活活将我割碎。
太可笑了。
他们的孩子八个月，马上就要来到这个世上，被最爱他的父母疼爱，珍惜。
可我的孩子，才八周，却被他的爸爸亲手杀死。
名分、离婚、不是意外……
这几个词像一道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脑子好像生了锈，精神恍惚的，他们看见我，都没反应过来。
身体像被定住一般，逃跑地力气都没有。
他们像触电一样快速分开，贺思鸣紧张的看着我。
“你，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
我很想笑，可笑不出来。
导致我在这种地方的，不是他吗？
阮蓓蓓脸色瞬间苍白，眼里含泪，双手紧紧圈着贺思鸣的腰。
我猛然想起去年他主动给阮蓓蓓介绍实习单位。
我好奇从不关注资助生的他，为何这般热心。
他只说看小姑娘太可怜了，顺手的事。
原来，是顺手带到自己床上。
我努力抑制住颤抖地声音，问他：“贺思鸣，我可以离婚，可你为什么害死我的孩子？”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对不起，叶柠，如果让你生下这个孩子，我们之间还会有联系，蓓蓓心思敏感，她会受不了，我要让她安心。”
我如五雷轰顶，浑身血液倒流。
愤怒的冲过去，想要问问阮蓓蓓，为什么用我的孩子，换她的安心。
阮蓓蓓惊恐哭喊：“对不起，叶柠姐，我太爱思鸣哥了，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得到爸爸全部的爱……”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贺思鸣却将她紧紧护在身后，用力将我推开。
“叶柠！别闹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及蓓蓓的十分之一，我当初怎么会看上你！”
我看着阮蓓蓓，那张二三十岁娇艳明丽的脸，和我三十三岁枯黄憔悴的形成鲜明对比。
忽然就哑了火，心底只剩一片凄凉。
我坐在床上。听着电话那端传来压抑的哭声。
对面梳妆镜里，我年轻的脸变得恍惚。
那张脸悲愤、凄楚、懊恼、悔恨，完全是三十三岁的我。
我以为，我无法做到共情，却已经满脸泪痕。
【你还嫁吗？】
我反问：“你还爱他吗？”
她不答，可我知道答案。
我和她一样，对贺思鸣的爱早已深入骨髓。
良久的沉默，我诚实地说：“我做不到不爱他，更无法放弃现在热烈爱着我的他，如果让二十四岁的贺思鸣，承担他十年后的错误，那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如果不能掐断源头，那就避免。”
【你是说，避开与阮蓓蓓相见？可是会改变吗？】
“如果不能改变，你又怎么会给我打电话？总要试试。”
她语气里忽然有些欢愉：【你说的对，我们是真心相爱，为什么躲？爱就要争取，那就这样……】
与贺思鸣领证那天，我提了一个要求，如果双方因为出轨离婚，过错方净身出户。
这是不曾发生过的事，贺思鸣毫不犹豫同意了，并且签了协议。
他自信满满地说：“我肯定不会出轨，如果你出轨，也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我也不会让你净身出户。”
我们热热闹闹地结婚了，婚后，我们像十年后的我描述那般，恩爱非常，羡煞旁人。
婚后第五年，我刻意不提资助的事，贺思鸣也没在意。
我心里是抑制不住地欣喜。
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改变。
只要阮蓓蓓不出现，贺思鸣就不会变心。
直到一天晚上，他把一身狼狈的阮蓓蓓带回了家。
“柠柠，我在KTV看见她被那些老男人灌酒，才知道她是贫困大学生，柠柠，你不是一直想要资助贫困生吗？我们资助她吧。”
我脑袋轰地一声炸了，还没捋清楚思绪，电话铃声像催命一样一遍一遍响起。
我接起电话，恍惚听见三十三岁的我在咆哮。
【不要同意！只要你拒绝，他们就不会再有交集，叶柠，你千万别心软！】
阮蓓蓓惊恐如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蓄满泪水里的眼里都是祈求和渴望。
我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却对上贺思鸣期待又审视的目光。
我甚至想得到，我拒绝后，他失望的眼神。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贺思鸣立刻笑的满眼水花，揽住我说：“就知道你会同意，不过，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暗中资助她，我不想你后悔。”
心像被泼了盆凉水，那种无力感将我紧紧包裹。
事后，三十三岁的叶柠给我打电话，难得安慰的语气。
【没事的，看紧点，不让他们有联系，不给贺思鸣变心的机会。】
阮蓓蓓的资助全程由我操办，除了每月汇款，我经常给她发微信，关心她的学业与生活。
会给她买一些生活必用品和衣服，在她生病时亲自带她去医院。
她很感激并感动，对我更加敬重。
我就是要她感动，让她没有勇气去勾引贺思鸣。
在我严防死守下，阮蓓蓓终于大学毕业。
我更是主动给阮蓓蓓找了一家不错的实习单位。
可却在贺思鸣的公司看见了她。
我问贺思鸣怎么回事，贺思鸣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你看你给她找的什么单位？她遭受了职场性骚扰，如果不是我去她单位办事，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心中有个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没错，确实变了，在别处为一个转正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阮蓓蓓，变成了贺思鸣的秘书。
距离我们离婚，还有两年。
我和三十三岁的我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焦躁与不安。
我几乎每天都会去贺思鸣的公司，午餐都是带三份，邀请阮蓓蓓一起吃。
晚上，我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性感的内衣，把贺思鸣迷得五迷三道，爱我爱到骨头里。
他加班，我送夜宵，他出差，我去同一个城市旅游。
我们几乎寸步不离。
对此，贺思鸣开始觉得新奇，后来，渐渐觉察出不对劲。
“柠柠，你不是在监视我吧？”
我顿时心虚，不敢再缠着他。
那就换个对象。
我开始频繁约阮蓓蓓逛街、喝咖啡。
周末一起看电影，去短途旅游。
我断绝了他们一切独处的机会。
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跟贺思鸣一起给她庆祝。
她穿着朴素却很清纯，戴着生日帽虔诚的许愿。
我玩笑的问她许了什么愿，以为她会回我说了就不灵了，或是一些工作顺利开开心的普通心愿。
她却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和贺思鸣。
“我许愿，叶柠姐和贺总幸福美满，一生平平安安。”
我愣住，脱口而出：“为什么是这个心愿？”
她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从小父母离异，没人管我，是奶奶把我养大，叶柠姐和贺总，是这个世上除了奶奶对我最好的人，我把你们当我的父母……”
她说完，羞愧地低下头，慌忙解释。
“我不是说你们老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拿你们当我长辈一样尊重。”
我好像是被打回原形的妖怪一样，瞬间无所遁形。
脸上火烧一样滚烫。
我防贼一样防她，她却始终把我们当长辈。
突然为我龌龊的心思感到不齿。
那之后，我不再纠缠，心里竟也坦然几分。
距离我们离婚还有不到半年。
贺思鸣没有出轨，阮蓓蓓也没有怀孕。
我和三十三岁的叶柠，安静地等着十年后的那天平安度过。
距离我和贺思鸣离婚三个月。
我出差提前回来，一进门看见满地散落的衣服。
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我脑袋一阵嗡鸣，颤抖着手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两条赤裸裸的身体交叠在一起，发出暧昧的喘息。
我死死盯着挥汗如雨的贺思鸣，和他身下，那张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脸。
看见我，两人停止动作，惊慌失措的穿衣服。
贺思鸣一脸愧疚的看着我：“柠柠，我……”
“都是我的错。”阮蓓蓓哭着跪在我脚下：“叶柠姐，我，我怀孕了，求你成全我们……”
贺思鸣惊讶的看着她，一把将她拽起，搂在怀中。
难掩惊喜的语气：“蓓蓓，你真的怀孕了？太好了，我终于要当爸爸了。”
他转头看向我：“柠柠，你知道，我想这个孩子很久了，你一直怀不上……”
他顿了下，不忍，又决绝地说：“我贺思鸣的孩子不能是私生子，叶柠，我们离婚吧……”
我莫名很平静。
没有三十三岁叶柠说的那样愤怒、悲伤、歇斯底里。
反倒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的如释重负。
这十年胆战心惊的度日，和丝毫不让人意外的，必然的结果，我竟然接受得如此坦然。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几年的人，好像离开也没那么难。
我甚至扯出一个笑，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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