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爸早就走得没影了，墓碑前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堆没烧完的纸钱。

我蜷缩着身子，靠在了墓碑前。

“妈妈，”我小声呢喃，

“医生阿姨说我得了很严重的病，肚子会一直疼，直到死。”

说完这句话，肚子里的疼又加剧了，像是千万只蚂蚁往肉里钻。

风越来越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把纸钱的灰吹倒了我的脖子里。

我抬手抹了抹，却摸到一脸的冷汗。

“妈妈，等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了？”

“到时候，你不要像爸爸一样不喜欢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让你死的……”

我趴在墓碑前，疼得没力气动弹，只能盯着墓碑上妈妈的笑脸。

恍然间，我想起了外公外婆说过的话。

他们说，爸爸和妈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小时候他们总爱黏在一起。

后来他们长大了，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日子过得可幸福了。

外婆还说，妈妈是整条街最聪明漂亮的姑娘，她会唱歌会跳舞，还会画画，爸爸总把妈妈宠的像一个小公主。

其实外婆还说过，在我快要出生的时候，爸爸天天都是乐呵呵的，他会提前给我买小衣服小玩具，逢人就说他要当爸爸了。

可这一切，都在我出生的那天变了。

爸爸没能等到妈妈顺利生产，反而是听到了医生带来消息。

医生说，妈妈是因为羊水栓塞没能挺过来。

原本还盼着我降生的爸爸，听完瞬间就红了眼。

他疯了一样要冲进病房掐死我，最后还是好几个医生一起拉住了他，才把我给救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他眼里的仇人，成了害死妈妈的凶手。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花飘的漫天都是。

我忽然想起外婆曾在妈妈的忌日时提过，妈妈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漫天飞雪的天气，冷得让人浑身都发抖。

刚才肚子还钻心的疼痛，随着雪花的飘落，此刻竟然慢慢减轻了。

我撑着墓碑缓缓坐了起来，望着家的方向。

这些年，爸爸过得其实也不好。

自我记事起，我就再也没见过爸爸笑过，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对着妈妈的照片发呆。

我想回去了。

反正我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不如趁现在，为爸爸做些什么。

家里静悄悄的，爸爸还没下班。

我把沙发上的脏衣服都放进了洗衣盆里，倒上洗衣粉，一点点搓洗干净，晾晒在院子里的绳子上。

我冻得双手通红，却没停下动作。

衣服晾好后，我又拿起扫帚，把院子和屋内全都打扫了一遍。

马上就要过春节了，这个春节我不在，希望爸爸不要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的了。

做完这些，我翻出书包里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数了数，一共87.5，这些钱，刚好够买一些菜。

我揣着钱，往菜市场里走，选了一些爸爸爱吃的青菜，土豆，还有他偶尔会买的五花肉。

怕爸爸忘记，我又找了张便利贴，歪歪扭扭地写着“青菜要趁早吃，冷冻箱里有五花肉”，贴在了冰箱上。

剩下的零钱不多了，我拿着钱站在蛋糕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我还是走了进去。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吃过生日蛋糕。

我同桌说，蛋糕可好吃了，甜甜的，比辣条好吃一百倍。

今天，我想满足自己这唯一的心愿。

我走进店里，买了一个最小的奶油蛋糕，蛋糕上有一颗小小的草莓，还插着一根蜡烛。

雪花落在蛋糕盒上，像是在为我庆祝。

回到家，我轻轻地把蛋糕放在桌上，小心地拆开盒子。

我没有立刻吃，而是学着电视里过生日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那根小小的蜡烛认真许愿。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我死后，爸爸能够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不要再对着妈妈的照片发呆，不要再被悲伤困住了。

第二个愿望，我想下辈子还做爸爸妈妈的女儿，我一定乖乖的，一定不会再让妈妈出事。

许到第三个愿望时，我顿了顿，一次许这么多愿望，会不会太贪心了？

可我真的好想再贪心一次。

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第三个愿望，我想让我的肚子不要再痛了。

哪怕只有最后这几天，也让我安安稳稳地度过好不好？

许愿结束，我拿起小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同桌没骗我，蛋糕真的好甜好甜啊。

我拿着叉子，正准备吃第二口，大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了。

是爸爸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蛋糕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爸爸一进门便看见了桌子上的蛋糕：

“你不在你妈妈墓前跪着忏悔，竟然还敢跑回家偷吃蛋糕？这蛋糕是你配吃的吗！”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大步跨了过来，扬手一把将蛋糕扫到了地上。

不等我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脆响，我的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

我懵了，眼泪一下滚落了下来。

爸爸虽然恨我，可从来没有打过我，这是第一次。

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绞痛，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同时搅动，疼得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

爸爸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抬起手似乎还想再打。

我吓得浑身发抖，喊着眼泪哀求道：

“爸爸，别打我……我不吃了，我再也不吃了。”

我的话让爸爸抬起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我脸色惨白的样子，扬起的巴掌不自觉落了下来。

但下一秒他就别开眼，只是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滚，现在就滚去你妈妈墓前，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来！”

我咬着牙，忍着肚子里的剧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缩着脖子，一步步往妈妈的墓前挪动。

再次跪在妈妈的墓碑前，我把头埋在膝盖上，声音带着哭腔，小声地跟妈妈说话：

“妈妈，对不起，我又惹爸爸生气了。”

“他看到我吃蛋糕，很凶地骂了我，把蛋糕打翻了，还打了我一巴掌，这是爸爸第一次打我，可我不怪他，是我不该在今天偷偷回家吃蛋糕的。”

顿了顿，我又抬起头，望着妈妈的照片：

“妈妈，不过我吃到蛋糕了，虽然只吃了一小口，但是真的好甜的。”

“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是我八年来第一个生日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雪还在不停地下，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把我变成了一个小雪人。

看着妈妈的照片，我忽然有些无措。

其实我对妈妈的样子一直都很模糊。

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梦到过妈妈。

是不是妈妈也在怪我是我害死了她？所以才不肯来见我，连载梦里也不肯出现？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心里的委屈一点点蔓延开来：

“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让你死的……”

话音刚落，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雪花上。

肚子里的剧痛瞬间到达了顶峰，我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了过来。

没有了刺骨的寒冷，也没有了撕心裂肺的疼痛，身体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

我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正蜷缩在妈妈的墓碑前，小小的身体已经被白雪覆盖了大半。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

风一吹，我便不受控制地朝着家的方向飘去。

我穿过院门，径直往二楼飘去。

二楼那个小小的隔间，爸爸从来都不许我靠近，每次我好奇地往门口望去，都会被他呵斥。

可此刻，我却毫无阻拦地穿了进去。

一进房间，我就愣住了。

墙上贴满了妈妈的照片，有她扎着马尾辫的模样，还有她穿着婚纱笑颜如花的模样，还有她在厨房做饭被偷拍的模样，每一张照片都被保存的很好。

爸爸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衣柜，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件浅黄色的毛衣。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遍遍地呢喃着妈妈的名字：

“小禾……我还能坚持多久呢？”

他把脸埋进毛衣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那样对我们的女儿，你会不会怪我？”

“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一看见她，就想起你是因为她才走的……”

“我恨她，其实是在恨我自己啊，恨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哭得崩溃无助的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原来爸爸不是真的恨我，他只是把对妈妈的愧疚，对自己的责任，都错当成了对我的怒火。

这些年，他过得比我更苦，更煎熬。

我好想冲过去，想告诉他我都知道了，我想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可我的手却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我急得在他身边转圈，只能拼命大喊：

“爸爸，我不怪你！”

“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了好不好？妈妈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爸爸，你快点振作起来吧。”

爸爸不知哭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瓶白酒。

爸爸拿起酒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他却像是毫无感觉，只是重重地呼出一大口气。

从我记事起，爸爸就特别喜欢喝酒，常常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

可我曾听外婆说过，妈妈还在世时，爸爸从来不碰酒的。

一口接一口的酒被倒进肚子里，酒瓶很快就见了底。

爸爸瘫坐在椅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绯红的脸色，心里又酸又疼。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直到凌晨2点钟，爸爸才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子，才想起我还被他赶去了妈妈的墓前。

他皱了皱眉，抓起桌上的手电，就匆匆往门外走。

刚到墓碑前，他就看见蜷缩在雪地里的我。

“念念，跟我回家。”

雪地里的我一动不动，半点回应都没有。

我飘在上空，看着爸爸不耐烦的样子，只能一遍遍地喊道：

“爸爸，我想跟你回去，只是我已经死了，我回不去了……”

没有得到回应，爸爸的火气越来越大：

“你还在闹什么脾气？赶紧起来跟我走！”

说完这句话，他就大步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拉我的胳膊。

可他的手指刚触碰到我的衣服，就猛地顿住了。

我的身体硬邦邦的，像是个冰块儿，没有丝毫温度。

爸爸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的火气瞬间被恐慌所替代。

他颤抖着蹲下身，缓缓地伸手凑到我鼻子底下，去探我的呼吸。

可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