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温度的阳光

弟弟周枫脸上原本带着即将订婚的喜气。

看见我手腕的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满是不耐。

“姐，你别闹了行不行？今天多少亲戚在楼下？要是让他们看见你这样，我这婚还订不订了？”

“算我求你，今天别给我们找事，就消停这一天，行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五年前一场车祸，让我腰椎神经彻底坏死。

从手术室出来的那天，医生说，我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那之后，重度抑郁就像梦魇一样缠上了我。

而我，又像个恶鬼一样，缠上了这个家，让他们受尽折磨。

我试过吞药。

被妈妈发现，连夜送进急诊。

试过从轮椅上摔下来撞墙。

被护工拦住。

试过用剪刀割腕。

最终被弟弟夺下来。

也害他手上留下了丑陋的疤痕。

之后家里所有的墙角都贴了软包。

尖锐物品都锁在妈妈卧室的保险柜里。

他们总说这是保护我。

可我却觉得，我是被关在了一个名为爱的牢笼里。

那之后，我闹的比以前更厉害。

爸爸妈妈从一开始的处处防备，到后来精疲力竭。

直到今天，他们终于松了口。

听到他们让我去死的话，我没有难过。

心底只有释然的解脱。

“我没闹。”

我抬起头，看着弟弟身上帅气的喜服，眼泪掉了下来：

“我的腿又麻又胀，我睡不着，我疼得想发疯...我只是想让自己舒服一点。”

对不起三个字还没出口。

妈妈冷笑一声，把夺下来的美工刀扔在床头柜上：

“死了就舒服了是吧？那你倒是去死啊！”

“每次都装模作样划那么浅一刀，死也死不了，只会折腾人，你就是想让我们心疼你，围着你转！”

“周冉，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一旁的刀刃上还沾着我的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盯着那把刀。

突然想起车祸前，我还是个能跑能跳的正常人。

在设计院上班，手里画的是高楼大厦的图纸。

那时候他们不管跟谁提起我，都会自豪地说一句：

“这是我女儿设计的楼！厉害吧？”

“我女儿不仅工作能力好，人也乖巧，这些年一点都没让我们费心。”

而后来，我变成了只能坐在轮椅上数日子的废物。

他们恨不能将我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知道原因，也不怪他们。

只是望着窗外自由飞翔的鸟，难免心中酸涩。

“妈，我不是装的。”

我哀求道：

“医生说我抑郁加重了，让你们多陪陪我，多跟我说话，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怎么没陪你？”

妈妈打断我，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

“你要吃进口药，我们给你买，你要请心理咨询师，我们给你花钱，你不想见人，我们就把你放在这屋里，连亲戚都不敢让你见！我们做得还不够吗？”

“可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些。”

我忍不住哽咽。

“我想出去晒太阳，我想自己吃饭，自己洗澡，我不想每天被人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却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弟弟嗤笑一声：

“姐，尊严是自己挣来的，你现在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谈什么尊严？”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跟婷婷订婚了，现在说不定都买房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今天别再折腾了，行不行？”

爸爸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冉冉，爸知道你委屈，但今天确实特殊，婷婷她爸妈都在楼下，还有那么多亲戚朋友，你就忍一忍，等订婚宴结束了，爸带你去公园晒太阳，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那家糖醋鱼，好不好？”

又是这样。

每次我情绪崩溃，他们不是哄就是骗，要么就是指责。

他们从来没真正理解过我。

我不再说话。

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伤口。

血还在慢慢渗出来。

不疼，就是有点凉。

妈妈整理了一下衣服。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

“楼下还等着呢，别让亲家等急了，冉冉这边，我让护工过来看着她。”

他们转身离开。

妈妈走在最后。

关门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累赘。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和我往后的人生一样。

一潭再怎么努力折腾，也翻不出浪花的死水。

护工阿姨很快就来了。

她给我处理了手腕的伤口，又给我倒了杯水。

把抗抑郁的药递过来：

“冉冉，吃药吧，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我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

药是甜的，可我心里是苦的。

我知道，这药治标不治本。

它能让我睡着，却不能让我忘记自己是个废人。

它能让我情绪稳定，却不能让我重新站起来。

每当药物失效，我又要想起自己再也没有知觉的双腿。

又要想起自己一片灰暗，再也没有希望的人生。

护工阿姨收拾完东西，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出去了。

她要去楼下帮忙招待客人。

毕竟，今天家里还有大喜事。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隐约传来欢声笑语。

我转动轮椅，来到窗边。

楼下的院子里摆满了桌椅。

亲戚朋友们坐在一起聊天，吃饭。

脸上都带着笑容。

弟弟和他的未婚妻婷婷站在一起。

接受着大家的祝福。

郎才女貌，看起来那么般配。

真好啊。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现在是不是也该结婚了？

是不是也能像婷婷一样，穿着漂亮的裙子，接受别人的祝福？

可现在，我只能坐在轮椅上，像个怪物一样，被关在这个房间里。

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它们软软地搭在轮椅上，毫无知觉。

我用手掐了掐，没有任何感觉。

就像我的心一样，早就麻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

是妈妈。

她脸上带着酒气，笑容还没褪去。

看到我坐在窗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坐着？护工没给你盖毯子吗？着凉了怎么办？”

我淡淡地说：

“妈，我不冷。”

“不冷也得盖！”

她走过来，把沙发上的毯子拿来盖在我腿上，语气不容置疑。

“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的腿不能受凉，你就是不听！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又得花钱治疗。”

“你弟这边刚订婚，哪有那么多钱给你折腾？”

又是钱。

在他们眼里，我现在就是一个只会花钱的累赘吧？

如果我不花钱，是不是爸妈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我指甲扣着手腕的伤口，鼓起勇气道：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她不耐烦地问。

眼睛还瞟着窗外，似乎迫不及待想回到热闹的宴席上。

“我想...放弃治疗。”

“那些药太贵了，心理咨询也没用，我不想再浪费钱了。”

“放弃治疗？”

妈妈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猛然转头：

“周冉，你是不是疯了？你真打算当个废人一辈子等死？”

“我告诉你，不可能！”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必须治疗！”

“你要是死了，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我们不管你，让你自生自灭？我跟你爸丢不起这个脸！”

“我没想让你们丢脸，我只是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

泪水倏然滚落：

“妈，治疗真的太痛苦了，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瘫痪了？”

“你还好意思说！”

妈妈突然爆发，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要不是你自己开车出门，能出车祸吗？能瘫痪吗？这都是你自找的！”

“现在倒好，不想怎么好好活着，反而天天想着死！你对得起我跟你爸吗？对得起你弟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里。

是啊，是我自找的。

如果我那天没有出门。

如果我那天没有开车。

如果我能再小心一点...

可没有如果。

“对不起。”

我低下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所以，我想弥补你们。”

“你觉得不治疗然后死了就是弥补我们？”

妈妈冷笑一声，突然转身。

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把沾着我血的美工刀，塞进我的手里：

“行啊！你不是想死吗？那你就去死啊！”

“别只会在嘴上说！今天是你弟的大喜日子，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死在今天，让我们也彻底解脱！”

她的手很用力，把美工刀紧紧按在我的手心。

刀刃的冰冷透过皮肤，传到我的心里。

我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着妈妈狰狞的脸。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把危险的东西递给我。

也是第一次，她亲口让我死。

“妈，你说的是真的？”

我声音发颤。

“当然是真的！”

“你不是想解脱吗？现在我给你机会了！你倒是动手啊！”

“往这割，割深一点，别像上次那样，划个浅口子就完事！”

她握着我的手，把刀刃对准我的手腕。

我能感觉到她的力道，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妈，谢谢你...”

妈妈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厌恶取代。

她猛地推开我，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擦了擦手：

“不可理喻！你就是个疯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

关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解脱了。

终于要解脱了。

我闭上眼睛，猛地用力。

“噗嗤——”

刀刃划破皮肤的声音很轻。

可疼痛却很强烈。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

溅在我的手上，腿上。

也染红了那条毛毯。

我睁开眼，看着鲜血不断地从伤口处流出来。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死了。

只要我死了，就不会再成为家里的负担。

就不会再成为家里的累赘。

爸爸不会再追着我怕我跳楼。

妈妈不会再处处小心谨慎，不敢跟我多说一句话。

弟弟也不用再担心我的病影响他顺利结婚。

不用担心我的存在，成为别人嘲笑他们的把柄。

一切都会变得圆满。

只要，我离开。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手腕的血一点点流尽。

力气在慢慢消失。

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我用最后的力气转动轮椅，来到窗边。

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热闹的场景。

弟弟正抱着未婚妻，笑得一脸幸福。

爸爸和妈妈站在一起，接受着亲戚们的祝福。

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真好啊。

以后，他们再也不用为我操心了。

再也不用因为我，不敢出门旅游。

再也不用因为我，跟亲戚朋友解释半天。

再也不用因为我，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在治疗费上。

他们解脱了。

我也解脱了。

血还在流。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或许，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至少，在那个世界里，我应该能重新站起来吧？

能跑，能跳。

能像以前一样，画自己喜欢的图纸，晒自己喜欢的太阳。

意识渐渐模糊，窗外的欢声笑语越来越远。

我好像听到了弟弟的笑声。

听到了妈妈的笑声。

还有亲戚们的祝福声。

原来，正常的世界并不是安静的。

我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再见了，这个让我痛苦的世界。

再见了，我亲爱的家人。

希望你们，永远幸福。

...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的视线彻底黑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弟弟。

“妈，我姐怎么还没下来？刚才婷婷还问起她了，说想跟她打个招呼。”

“别管她！”

妈妈的声音传来：

“她还在屋里装死呢！让她待着吧，别出来扫了我们的兴。”

“就是，姐也太能折腾了。”

弟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上次我跟婷婷去拍婚纱照，她非说自己心口疼，要去医院，结果医生检查半天啥毛病没有，就是想让我们陪她！”

“今天肯定也是，见不得我订婚高兴，故意躲在屋里装可怜，等着我们去哄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并不是装的。

只是重度抑郁引发的躯体反应。

人体的生理反应，我无法控制，也没想骗他。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为一缕风从他耳边吹过。

他再也听不到了。

“可不是嘛！”

妈妈跟着附和，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她那点伎俩我早就看透了！每次一有好事，她就来这么一出，要么割腕要么吞药，其实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真有胆子死，五年前车祸那天就该断气，哪能让我们伺候到现在？”

弟弟又说：

“爸，你也别担心。”

“她就是拿准我们不敢不管她，故意用自杀威胁，等她闹够了，饿了渴了，自然就出来了，咱们别上她的当，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不能让她搅黄了。”

爸爸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说服：

“也是...以前她也总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就是刚才她那眼神，看着怪吓人的。”

“那都是装的！”

妈妈立刻打断他：

“她要是真敢死，能把刀攥在手里半天只划个小口？我看她就是想让我们心疼她，让我们觉得亏欠她，以后什么都听她的！”

“今天咱们就晾着她，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对，晾着她！”

弟弟附和道：

“婷婷家里还等着我们去敬酒呢，别在这浪费时间了，等宴席结束，她自然就老实了。”

苦涩漫上胸腔，我连笑都觉得无力。

平常他们顾忌我的情绪，从来不敢在我面前说这些。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的真心话。

更庆幸自己的选择。

幸好，我离开了。

幸好，我再也不会让他们为难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躺在轮椅上，身体越来越冷。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好像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