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荒唐半生休

我放出那个从未启用的信鸽。

“阿娘，明珠好想你！”

四岁的女儿明珠，像只柔软的小蝴蝶扑进我怀中。

我心中一酸。

谢云归怕我在封后大典闹事。

将明珠养在崔芷妍宫中已近一个月。

“阿娘，为什么皇后不是你，明明父皇以前说……”

“你还小，不懂。”

说话间，嫡姐崔芷妍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狸猫走进来。

“若不是本宫向皇上求情，这孩子还要再抄写十日的经书。”

“明珠，还不过来谢谢我？”

只因明珠不肯叫崔芷妍母后，谢云归就关禁闭抄经书。

明珠怯怯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弯腰行礼。

崔芷妍怀中的狸猫突然跃起。

锋利的爪子在明珠脸上狠狠抓过。

伤口深可见肉，明珠疼得浑身颤抖。

陪嫁周嬷嬷冲上前护住明珠，拼命赶跑狸猫。

“畜生，滚开！”

崔芷妍的脸色瞬间阴沉。

“好大的胆子，雪团是波斯进贡的珍宝，皇上亲赐于本宫，一个贱婢也敢辱骂？”

我强压这怒火，将痛哭的明珠搂入怀中。

“那只猫，抓伤了明珠的脸。”

崔芷妍看着明珠流血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大不了留几道疤痕，省得像她娘狐媚惑主……”

“倒是本宫的雪团，被你们吓得不轻。”

崔芷妍抱着狸猫扬长而去。

“快传太医……”

宫女匆匆跑出去，可半个时辰过去，仍不见踪影。

“皇后娘娘心悸发作，所有太医都被叫去了凤仪宫。”

我正准备去找谢云归。

他却带着宫人怒气冲冲闯进来。

“崔氏，你好大的胆子！”

“芷妍好心来看望明珠，你竟敢让人打断雪团的腿！”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明珠。

“是皇后的猫抓伤了明珠的脸！”

“明珠才四岁，这伤口若不及时处理，日后定会留疤。”

谢云归的目光终于落在明珠脸上。

当初他也是实实在在盼望过女儿的降生。

在崔芷妍没回来的日子，他一直将女儿视作掌上明珠。

谢云归眼中闪过心虚，随即别过头，声音依然冷硬。

“不过是抓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倒是雪团，腿骨都折了！”

“芷妍对雪团，如同你对明珠，将心比心，你也该知她有多心痛！”

我不敢置信看向面前的男人。

“皇上，明珠是你的亲生女儿，怎能和畜生相提并论！”

“闭嘴！”

“朕看你就是嫉妒芷妍，故意纵容奴婢伤她的猫！”

他森冷的目光扫过周嬷嬷。

“刚才辱骂皇后爱猫的，就是这贱婢吧？”

“拖出去，杖毙。”

明珠从床上跌跌撞撞扑向来，小小的身体挡在周嬷嬷面前。

“求求父皇不要杀嬷嬷！”

“明珠听话，明珠不疼了，再也不哭了，您别杀嬷嬷……”

我跪行上前，抓住谢云归的衣摆。

“皇上，周嬷嬷是臣妾的奶嬷嬷。”

“当年我替您挡下毒箭命在旦夕，是她跪求神医出谷救了命。”

“今日她只是护主心切，言语失当，罪不至死啊！”

谢云归有片刻的犹豫。

崔芷妍宫中太监跑来。

“皇上，狸猫死了，皇后娘娘哭晕过去……”

谢云归一脚踢开我的手。

“拖出去。”

“让所有人都看看，不敬皇后是什么下场！”

两个粗壮的太监将周嬷嬷拖到院中。

周嬷嬷没有求饶，只是深深看了我和明珠一眼。

明珠在我怀中挣扎尖叫，我死死捂住她的眼睛。

看着周嬷嬷不再动弹的身体，我的心跟着冰冷。

这个吃人的皇宫，我要带着明珠远离。

2

明珠受了惊吓。

热症来势汹汹，惊厥不断。

我冲进凤仪宫。

“皇上，求求你让太医来看看明珠……”

宫门内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轻笑。

“皇后娘娘受了惊吓，心情不佳，皇上正在哄呢。”

那一夜格外漫长。

我跪在宫门外，听着他们两个彻夜欢爱。

天蒙蒙亮，谢云归终于松了口。

责令我闭门思过一个月。

花灯节将至，崔芷妍想要与民同乐。

我本不想去，崔芷妍却不高兴了。

“妹妹是想让别人说我们姐妹不睦，我欺负你吗？”

谢云归果然沉了脸，命我必须随行。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一匹受惊的高头大马直冲我们而来。

人群四散奔逃，谢云归下意识护住崔芷妍往后退。

拎着小兔子灯笼的明珠突兀地站在那里。

我瘸着腿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明珠身前。

“砰！”

我被撞得高高撞起，又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马蹄高高扬起，狠狠踩下。

小腿咔嚓一声，剧痛袭来我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谢云归守在床前。

“太医说你伤了肺腑，右腿也断了……”

“为什么要冲过来，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我忽然明白了他眼中翻涌的情愫。

他怕是误会了，以为我冲上前是为了保护他。

毕竟五年前刺客的刀砍向他时，我想也没想就挡了上去。

那次大夫说差一点就会伤到心脏，我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

谢云归抱着我，一遍遍哀求。

“阿月，活下去，求你活下去……”

那时他的眼泪是真的。

“你放心，朕已下令彻查惊马一事。”

“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朕必将其千刀万剐，为你报仇。”

正说着话，皇后宫中太监满脸喜色跑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

谢云归猛地站起，一脸狂喜。

“好！好！好！”

“统统有赏！”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匆忙离开。

“阿娘……”

小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明珠进来看着我高高肿起的右腿，眼圈红了。

“阿娘疼吗？”

“明珠给阿娘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温软的气息拂过伤处，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明珠在，阿娘就不疼。”

那晚，宫中彻夜欢庆。

第二日谢云归下旨大赦天下。

“听说了吗，那匹惊马，钦天监说是祥瑞呢！”

“说那马是冲着皇后娘娘腹中龙子去的，是在跪拜未来的天子！”

我差点丢掉的命，终究找不回公道。

养伤的第三日，传来皇后胎像不稳的消息。

“皇后娘娘此胎乃真龙转世，龙气太盛，需至亲血脉前往保和寺跪拜祈福，方可安稳。”

谢云归只有明珠一个女儿。

崔芷妍眼中含泪。

“臣妾知道明珠年幼，实在不忍，不如算了吧。”

“若这孩子与臣妾无缘，臣妾也不强求。”

谢云归狠了心肠。

“胡说什么，你怀的是朕的嫡子，岂能儿戏？”

“就让明珠去吧！”

接到圣旨，我顾不上伤痛，跪在谢云归面前。

“明珠年幼，保和寺千阶石梯，这是要她的命啊……”

谢云归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身后却传来崔芷妍的痛呼。

“我的肚子好痛……”

谢云归不忍散去。

“你若阻挡，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我情愿被困冷宫，只要我的明珠平安喜乐。

还不等我说话，明珠从身后走出来，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

“父皇，明珠愿意去为弟弟祈福。”

“明珠会好好跪的，求父皇不要责罚阿娘。”

3

保和寺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明珠提着小小的裙摆，在第一个台阶前跪下。

“信女崔明珠，愿以诚心叩拜，求佛祖保佑弟弟平安降生。”

第十级台阶，她的额头已经青肿。

第二十级，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地上。

第三十级，她小小的身子如风中落叶，摇摇晃晃。

我挣脱不开宫人的挟制。

“明珠，别拜了，阿娘情愿进冷宫……”

明珠回头看我，努力挤出一个笑。

“阿娘别哭，父皇说了明珠要拜完，不然会连累阿娘。”

她继续跪下站起，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第五十级台阶时，明珠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趴在石阶上，一次次摔倒。

额头的伤口渗出血，混着汗水滴在石板上。

就连围观的宫人都面露不忍别过头。

我趁机挣脱开，拖着断腿挪到明珠身边。

她轻得像羽毛，已经有些恍惚。

我背着她缓缓跪下。

千级石梯。

最后一级，我几乎是爬上去的。

膝盖的布料早已磨破，血肉模糊地和石阶粘连在一起。

我用尽最后力气，在佛殿前磕下最后一个头。

“求佛祖，保佑我的明珠此生平安顺遂！”

谢云归看到我和明珠青紫肿胀的额头，喉结滚动。

第二天，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我宫中。

当晚，我收到边关密信。

那人五日后会来接应我们娘俩。

“明珠，阿娘带你离开皇宫，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好不好？”

明珠有几分迟疑。

“那以后是不是见不到父皇了？”

她沉默片刻，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明珠会跟阿娘走。”

“父皇有皇后娘娘，未来还有弟弟陪他。”

“可阿娘只有明珠了，所以阿娘想去哪里，明珠就陪你去哪里。”

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无声滚落。

我开始悄悄准备。

坊间不知何时流言纷起，说崔芷妍与人私奔后曾沦落青楼，花名玉芙蓉。

崔芷妍双目赤红。

“是你，你嫉妒我当了皇后，嫉妒我怀了龙子，所以才编造这种谣言！”

“你就这么恨我，恨到想要毁了我？”

我平静地看着她发疯。

“我没有！”

崔芷妍突然拿起匕首，顶着自己的肚子。

“你还狡辩！”

“好！既然你不让我活，我这就死给你看！”

“反正孩子生下来也被人唾弃，不如随我一起死了干净！”

谢云归死死抱住她，好不容易安抚好。

转头走出殿外居高临下。

“崔芷月，你就不能认个错吗？她怀着孩子，胎像不稳，要真出事你担得起吗？”

我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浑身发冷。

“皇上认为，臣妾一个瘸了腿、禁足宫中的人，有本事把消息传遍上京？”

皇上突然放柔了声音。

“朕知道不是你！”

“可阿妍她一直愧对于我，没有安全感。”

“这些年，你为朕做的，朕都记得，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可阿妍怀着我的孩子，你就当再帮我一次，低头认个错好不好？”

他只想到他的阿妍，却没想过我若认错，我的明珠该如何。

“我没做过！”

谢云归恼羞成怒，冷笑连连。

“好，那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明珠的命硬！”

4

“你别动她！”

我缓缓跪下。

“是臣妾嫉妒皇后，散布谣言。”

谢云归松了口气。

崔芷妍却不依不饶。

“妹妹既然认错了，臣妾也不好追究。只是这谣言已经传开，若不惩处，怕是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罚她回去面壁思过三个月如何？”

“若只是三个月面壁，以后岂不人人效仿？”

“你想如何？”

崔芷妍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光。

“妹妹既然造谣臣妾去过青楼，不若也让她去尝尝滋味？”

谢云归犹豫，崔芷妍见状慌忙找补。

“不过呆一晚走个过场，让外人知道造谣的下场。”

“皇上若是不允，臣妾也无颜活在这世上了。这孩子，不如不生……”

谢云归慌忙服软。

“朕答应你！”

他看向我，眼神挣扎了一瞬，最终还是硬起心肠。

“贵妃，你就去一晚。”

“朕知道你是清白的，过了今晚，朕就接你回来。”

那晚，我被一顶小轿送入百花楼。

刚进房间，几个衣衫褴褛、满身污臭的乞丐摸过来。

房门被反锁，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像一块破布，被反复撕碎又拼凑。

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边逐渐变亮的天光。

天亮时，老鸨命人将衣衫不整的我扔到街头。

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劈头盖脸砸来。

“下贱货！污了皇宫还不够，还来脏我们的眼睛！”

“听说还是贵妃呢，我呸！就是个娼妇！”

我低着头，一步步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回到长宁宫。

宫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宫人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明珠的贴身宫女跑出来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

“娘娘！娘娘您终于回来了，公主她……”

“她怎么了，说话！”

“公主她没了……”

我拼命摇头，“不可能，你胡说！”

跌跌撞撞跑进去。

只见我的明珠，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粉裙子，静静地躺在床上。

脸色惨白、嘴唇青紫。

“明珠，阿娘回来了，你起来看看阿娘……”

她没有动。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冰凉刺骨。

我扑上去抱住她，疯狂摇晃她的身体。

“你醒醒！你看看阿娘！你看看阿娘啊！”

春桃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

“昨日您走后，皇后娘娘来了，说要带公主去御花园散心。”

我不敢相信，那么乖巧懂事的女儿只是一夕之间就没了。

“为什么没人救，为什么？”

“皇后娘娘说公主不懂规矩，冲撞了她要给点教训。”

“等宫人把公主捞上来，已经没气了……”

我抱着明珠冰冷的身体，只想让所有人陪葬。

我找到谢云归，死死盯着他的眼。

“明珠死了，你知道吗？”

谢云归心虚地别过头。

“一切都是意外，阿妍也很难过，她本想带明珠散心……”

那是我怀胎十月拼死生下的女儿，是我精心抚育四年的心头肉。

他怎么可以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谢云归，那是你的女儿！”

谢云归恼羞成怒。

“朕知道你很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明珠是失足落水，这是意外！”

崔芷妍红了眼眶。

“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没照顾好明珠……”

“明珠突然说讨厌臣妾，说臣妾抢了她母后的位置，然后就往后退，臣妾想拉她，没拉住……”

谢云归朝我冷声呵斥。

“明珠是自己不懂事。你若是教好她，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谢云归，虎毒尚不食子！”

谢云归脸色大变。

崔芷妍凑到我耳边低语。

“那个贱种，短命鬼！”

女儿尸骨未寒，他们怎么敢……

我拔下头上金簪，不管不顾朝崔芷妍肚子捅去。

全都给我的明珠陪葬！

谢云归一脚踢开我，心急如焚呼叫太医。

“崔芷月，若阿妍母子有事，我定不放过你！”

我满眼空洞望着他。

“谢云归，我真后悔！”

谢云归脚步一顿，命侍卫把我押入天牢。

天亮时，天牢失火，贵妃崔芷月被活生生烧成一具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