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地府当差二十年，靠着一手麻将混得风生水起。
这天，阎王爷刚下叫，我爸妈和弟弟的魂魄就被鬼差押了进来。
阎王摸着胡须，开玩笑:“小孟啊，你为了等他们，二十年不肯投胎。
如今他们功德不够投富贵胎，你若再为我效力二十年，我便成全他们。”
我爸眼睛一亮:“闺女!你再辛苦二十年！等你熬出来，我们早就是人上人了，到时接你享福!”
我妈抹着泪:“闺女，妈知道你最懂事了。”
我头也不抬，直接推倒面前的牌，“清一色，杠上开花。”
然后将二十年来赢的所有冥币，一把推到阎王面前。
“这些，够买他们三个永世投胎畜生道吗?”
这话一出，整个阎罗殿静得可怕。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你疯了?!就因为我们当年假装车祸去世，你就让我们投畜生道?!”
我捻着那张绝杀的二条，抬眼看着他们骤然惨白的脸。
“对。”
“就因为那场假死！让我在人间最后十年，真的以为自己是孤儿！”
......
听到这话，弟弟孟浩急得直嚷嚷：
“姐，你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说爸妈假死啊？”
还没等我开口，我妈快速把他拉到身后，恶狠狠地剐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们一定也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我爸妈亲手策划了一场假车祸。
然后带着弟弟和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就消失了。
可当晚，就有一群凶神恶煞的讨债人追到了家里。
拿着我爸妈签的巨额欠条，把家里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
我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几天，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你爸妈欠了八十万，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可那年我刚二十岁，大学才读了一年。
最后，我因为交不起学费办了休学，开始整天混迹在棋牌室，靠打麻将赚取生活费。
说来可笑。
我现在能在地府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手牌技！
眼看场面僵持不下，阎王爷也蹙眉问我，“小孟，你认真的？”
哪怕在地狱什么都见过，他还是被我说的话震惊到了。
我面无表情地点头，“嗯，认真的。”
空气瞬间凝结。
紧接着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整个阎王殿。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捶打我的胳膊，一如从前。
“孟七！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是你妈！亲妈啊！你要送你亲妈去当畜生？还有没有人性啊！”
我低着头，任由她的拳头像雨点般落下。
我妈狠狠地拧我耳朵，“就为了那场假死？你就要这么我们？！”
我爸也板起脸来。
“哼！我们那是为你好！你从小娇生惯养，什么苦都吃不了！
我们要是不用这个法子逼你独立，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桥洞底下要饭呢！”
“为你好？”我轻轻重复这三个字，觉得荒唐又可笑，“你们假死后，讨债的人上门，把家里值钱的全部拿走了!！”
我妈脸色一白：“我，我们……”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还的吗？”我冷声打断她，“白天在餐厅洗碗，晚上去KTV打扫厕所，凌晨去批发市场搬货，一搬就是一晚上。有一次，一个货车司机说给我五百，让我陪他一晚。”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他把我堵在巷子里，撕烂了我的衣服。后来是巡夜的大爷听见动静，我才逃过一劫。”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打电话给所有亲戚，求他们帮帮我。你们猜他们怎么说？”我笑了，笑出了眼泪，“他们说，你爸妈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别来沾边。”
“所以，”我看着他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冷得结冰，“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
我爸看着我，语气忽然软下来。
“闺女，你，你就忍心看你弟弟这么年轻就死了？
你现在在地府混得这么好，帮你弟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过分吧？”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忽地笑了，“确实不过分！”
闻言，我爸面露喜色。
可下一秒却听到我冷冷开口。
“可我宁愿永不投胎，也要让你们投入畜生道！”
我爸气得脸色通红，当即扬起手要教训我，却被鬼差拦下。
阎王拧眉看着我，再次缓缓开口：
“小孟，你当真要送他们入畜生道？
二十年修为不易，你在地府摸爬滚打这些年，本王都看在眼里。”
“当真。”我没有丝毫犹豫。
“好。”
阎王点头，正要提笔。
“等等！”我爸突然大喊，“这不公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还没说话呢！”
阎王看了我爸一眼，眼神满是犀利：“你们还有何话说？”
“我们......我们那也是没办法！”
我爸快步走上前，想拉住我的手，却被我甩开。
“七七，当年我跟你爸做生意失败，欠了那么多债，我们要是不走，全家都得完蛋！
我们假死也是希望你能开始新生活，别被我们拖累啊！”
“对！”我妈也反应过来，红着眼对我说，“七七，爸妈是心疼你啊！我们要是留下来，那些讨债的天天上门，你怎么办？我们走了，他们找不到人，时间长了也就罢了……”
“然后呢？”我冷嗤一声，“然后你们在海南过好日子，我在老家替你们还债？”
可我妈却丝毫没觉得有问题，她甚至还在不满地嘟囔。
“那我们还给你留了一套房子呢。”
我冷笑一声，“早被法院查封了。”
我妈的话噎在喉咙里。
阎王静静听着，忽然笑了。
“有意思。既然你们各执一词，不如就按地府的规矩来。”
他大手一挥，桌上的麻整整齐齐码成四道长城。
“这是‘因果牌’。牌局结果，直通因果。既然你们都要争，那就用这副牌来决定。”
他看向我爸妈和孟浩：
“孟七要用二十年修为换你们入畜生道。你们若想改命，就赢了她。”
“可、可我们没筹码啊！”我弟急道。
闻言，我妈立刻拧眉看我，“七七！把你的筹码拿出来！”
“我的筹码，”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凭什么要给你们用？！”
“你什么意思？”我妈瞪大眼睛，“我们是你的家人，用你点筹码怎么了？这关系到我们下辈子，你不出筹码谁出？”
阎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插话：
“还有一个选择。如果你们不想下辈子再做孟七的家人，可以用‘亲缘’来换筹码。”
这话一出，我妈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跳起来，“换！立刻换！”
我弟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阎王抚掌：“爽快。”
他抬手虚点，三道幽光从三人的眉心飞出，落入他掌心。
与此同时，他们面前各多了一小堆绿色筹码。
“亲缘已斩。”阎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从此刻起，你们与孟七，再无瓜葛。”
我妈长舒一口气，像是甩掉了什么沉重包袱。
阎王看向我：“孟七，你呢？你用何物作注？”
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那铜钱很旧了，边缘都磨得光滑。
是我二十岁生日那天，在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那时候我刚被房东赶出来，身上只剩十块钱。买了三个馒头，还剩七块。路过地摊，看见这枚铜钱，鬼使神差就买了。
卖铜钱的老头说：“姑娘，这钱能保平安。”
我把铜钱放在牌桌上。
“我以此物为注。若我输，我的修为、积蓄，全归你们。若我赢，你们永世投入畜生道！”
牌局开始。
阎王抬手，四张风牌飞出，悬浮在牌桌四方。
“西”在我面前，“东”在我妈面前，“南”在我爸面前，“北”在孟浩面前。
牌面幽绿的光流淌着，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牌局开始前，本王再说一次规矩。”阎王的声音在大殿回荡，“此乃因果牌，牌面即人心。赢者，可携筹码入轮回，自选来世。输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四人。
“按赌约处置。”
牌局正式开始，我妈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孟浩。
孟浩垂着眼，手指在桌下轻轻捻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依然。
我爸清了清嗓子：“大人，我们……我们不会打地府的牌。”
阎王笑了：“牌理相通。你们人间如何打，此处便如何打。”
“可是……”我妈还想说什么，孟浩忽然抬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妈，没事的。”他轻声说，“咱们就随便打打，能跟姐姐多待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像个受了委屈却还在努力懂事的孩子。
就像当年。
我十岁那年，他摔坏了我参加画画比赛的奖杯，也是这样看着我。
他红着眼眶说：“姐，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原谅了他。
然后他转身，在爸妈看不见的地方，对我做了个鬼脸。
“浩儿说得对。”我妈立刻点头，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责怪，“七七，你看看你弟弟，多懂事。你呢？一见面就要送我们去当畜生，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说话，自顾自地摸起了第一张牌。
是一张没用的三条。
......
前两圈风平浪静，每个人都打得很保守。
直到第三圈，我爸突然打出一张二筒。
“碰！”孟浩眼前一亮，立刻推倒两张二筒牌。
我爸笑着搓手，“还是浩儿的牌运好！”
我妈跟着附和，“那是！咱儿子牌运一向如此！”
她说着顺手摸起下一张牌，看清牌面后眼前一亮，可随即又皱起眉头。
她的视线在三万和五万之间来回徘徊，最后还是打了三万。
三万刚落下，孟浩又推倒三张牌。
“杠！”
我冷着脸，看着他又从牌尾摸了一张，眼神里满是惊喜。
“杠上开花！”
他将面前的牌全部推倒，竟然清一色的筒子。
我妈兴奋地跟着直嚷嚷。
“我们浩儿赢了！是我们浩儿赢了！！”
阎王点点头：“清一色，杠上开花，赢八十筹码。”
绿莹莹的筹码推到孟浩面前。
我爸妈激动地不行，可孟浩却显得很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似的。
他转过头，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姐，我只是走运先赢了一局，你不会怪我吧？”
“运气也是本事。”我一脸平静。
下一局开始，我的起手牌很差，但好在每次都有上张，牌面也慢慢好起来。
反观孟浩，在我爸妈持续‘喂牌’下，很快就听牌了。
就在这是，我突然摸到了一张红中！
红中是万能牌，能配任何花色。
此刻我手里的牌终于听牌了。
我听三六九万，来任何一张都能胡。
而我知道，牌山里还剩一张六万。
在我妈手里。
她刚才拆了六七八万的顺子，打了八万，留下了六万。
可见，她宁可拆自己的牌，也不会让我胡。
就像当年，她宁可让我放弃保送的机会，也要把钱省下来给孟浩买学区房。
“三条。”我随手打出一张。
“胡！”孟浩立刻推倒牌。
这次他没掩饰眼里的得意，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换上那副温顺的表情。
“姐，对不起啊，我又胡了。”
“混一色，碰碰胡，一百二十筹码。”阎王又推过去一堆筹码。
我爸兴奋地直拍桌子。
“好样的！照这样下去，咱们很快就能把你姐赢光！”
他脸上那种骄傲的、满足的笑，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上一次见他这样笑，是孟浩考上大学那天。
虽然只是个三本，但他在我们当地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摆了十桌酒，请了所有亲戚。
而我考上重点大学时，他却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嫁人算了。”
此刻孟浩面前的筹码山已经高得吓人。
他的手指在筹码上轻轻抚摸，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浩儿，”我妈压低声音，但大殿太静，所有人都听得见，“咱们再赢一点筹码，就够去富贵道了。”
孟浩点点头，眼睛更亮了。
但他很快又垂下眼，轻声说：
“妈，咱们要是去投胎了，姐怎么办？她要是输了，就要永世为鬼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眼眶又红了，像个真心为姐姐着想的弟弟。
“她活该！”我妈狠狠瞪我一眼，“谁让她不孝！谁让她要送我们去当畜生！”
“妈，别这么说姐。”孟浩拉住我妈的手，“姐，要不你认输吧？你认输，咱们还是一家人，下辈子我还做你弟弟，好不好？”
我没说话。
牌局过半，我的筹码只剩三分之一。
而孟浩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数一次，眼里的光就更亮一分。
但他很快又会垂下眼，把那道光藏起来，换上那副温顺懂事的样子。
“姐，你手气不太好啊。”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关心，“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阎王，“大人，我能把我赢的筹码分一点给姐姐吗？”
阎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浩儿！”我妈立刻拉住他，“你疯了？那是你赢的！凭什么给她！”
“可是她是我姐啊！”孟浩眼圈红了，声音哽咽，“我不能看着姐姐输……”
“她不是你姐！”我爸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大殿里炸开，“从她要把我们送进畜生道那天起，她就不是我们孟家的人了！”
孟浩被吼得一愣，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
我妈赶紧抱住他：“浩儿不哭，浩儿不哭，爸不是故意凶你的。”
我爸也缓了脸色，拍拍孟浩的背：“爸不是凶你，爸是气不过。”
多温馨的一幕。
父慈子孝，母慈子孝。
我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演了二十年的戏。
“该你了，孟七。”阎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新一轮，我的牌面依然不算好。
几圈下来，孟浩又快速听牌了。
“五筒。”我刚把五筒打出去，就听到一声。
“胡！”孟浩立刻推倒牌，“清一色，七对！”
鬼差再次将筹码推过去。
他面前的筹码山又高了一截。
这次他没数，只是看着那些筹码，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光，是贪婪，是渴望，是终于要得到一切的狂喜。
他藏了十圈，终于藏不住了。
“妈，”他拉住我妈的手，声音都在抖，“咱们赢了，咱们真的赢了！”
“嗯，嗯！”我妈也激动得眼泪直流，“我儿子真棒！真棒！”
我爸也站起来，用力拍孟浩的肩膀：“好儿子！不愧是我儿子！”
他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而这场胜利的代价，是我的永世为鬼。
“牌局结束。”
阎王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大殿瞬间安静。
孟浩猛地转身，眼睛亮得惊人：“大人！我赢了！我筹码最多！我们可以去投胎了，对不对？”
阎王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孟七，你输了。按照赌约，你的修为、积蓄，全部归他们。而他们——”
阎王看向那三个抱在一起的人，“可以带着所有筹码，去轮回路自选来世。”
“太好了！”
孟浩欢呼起来，这次他彻底不装了，语气中按耐不住地兴奋。
“妈！爸！咱们走！我要当首富的儿子！我要住最大的房子，开最贵的车！”
“好，好，都依你！”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也松了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
他们转身，就要往殿外走。
孟浩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像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
“等等。”
阎王突然开口。
面前三人立刻停下来，一脸不安地看着阎王。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