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月不听风

捡来的傻子老公恢复了记忆，竟然是国家级实验室的特聘教授。

再见面，他让助理给了我离婚协议。

“这三年是大脑病理期的错误，现在我清醒了，错误需要修正。”

“我是教授，而你只是个捡废品的，咱俩不合适。”

他给我一栋被抵押的房产作为赔偿。

“我也不会亏待你，这是你这辈子能见到最多的钱。”

看着恢复记忆后高高在上的丈夫，我痛快地点头，“行，两清了。”

拿上别墅钥匙，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瓶子是我的！我先看见的！”

阿远穿着我的半旧棉袄，为了一个可乐瓶，正跟隔壁拾荒的老大爷争得面红耳赤。

老大爷啐了一口，骂了句傻子，把瓶子踢给了他。

阿远捡起瓶子，咧开嘴跑过来。

“曼曼，给！今天第五十个了！”

“够给你买那个香香的油了！”

他说的是护手霜。

昨天路过日化店，我多看了两眼那瓶五块钱的凡士林，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里。

“傻子。”

我从兜里掏出帕子给他擦鼻涕。

“我不抹那玩意儿，费钱。”

阿远嘿嘿一笑，把瓶子塞进我的编织袋里，然后牵起我的手，揣进他的红棉袄口袋里。

他是我的丈夫，王远。

这名字是我给起的，三年前他被我捡回来时，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我分了他半个馒头，他成了我的跟屁虫。

成年后我从孤儿院出来时，院长就跟我说，人活着得务实，别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别亏待真心待你的人。

这十年，我靠着捡破烂养活自己，直到捡到傻乎乎，满眼都依赖我的阿远。

我期待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家人，哪怕他是个傻子。

我们很快结婚了，给他用临时证明登记时就随了我的姓，叫王远。

这几年，我捡废品，他在后面帮我提袋子。

我被人欺负，他就拿砖头跟人拼命。

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但有力气。

我们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地下室里。

晚上回到家，阿远会把当天赚的零钱都倒在床上，一枚一枚地数着。

“九十八、九十九……曼曼！我们存够三万块了！”

他跳起来，脸上泛起红晕。

“三万块！”

“曼曼，收好。这是咱们的买房基金。”

我摸了摸他的头。

“三万块哪够买房啊，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阿远拉住我的手。

“不怕，只要我多捡点瓶子，多蹬几趟三轮，一定够的。”

“曼曼，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买套大房子。

“那种带花园的，三层楼高的，让你在院子里养鸡，谁也不敢欺负你。”

这是他每晚都要念叨的梦想。

我点头应着，“行，那我要养十只鸡，天天下蛋。”

“养一百只！到时候天天给你煮鸡蛋吃，吃两个，扔两个！”

为了庆祝存款突破三万，我割了一斤猪肉，包了顿饺子。

阿远馋得直咽口水，筷子伸出去好几次，却只夹咸菜。

“吃啊，看什么呢？”

我夹了一个最大的饺子放进他碗里。

他也夹了一个塞进我嘴里。

“曼曼吃，曼曼太瘦了，要补补。”

就在我们互相推让饺子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

阿远吓了一跳，筷子都掉在地上。

“怎么了？这么大动静。”他慌张地看向窗外。

我推开铁门一看，三辆轿车停在巷子口那堆垃圾旁。

车里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无视周围环境，目光锁定在我们这间小屋。

“你们找谁？”我挡在门口。

领头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绕过我，走向屋里正在捡筷子的阿远。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

我想拦，被两个保镖架开了。

“宋教授，终于找到您了。”

领头的男人走到阿远面前，弯下腰，九十度鞠躬。

宋……教授？

阿远缩在墙角，手里抓着沾了灰的筷子。

“我不认识你们！走开！曼曼……曼曼救我！”

他拼命往我这边伸出手。

“宋先生，请跟我们回去。项目需要您。”

那群人不听他哭喊，两个大汉上前架起了阿远。

“放开他！你们这是绑架！”

我冲上去，拽住阿远的胳膊。

“曼曼！我不走！我还没吃饺子呢！曼曼！”

阿远拼命挣扎，把桌上的碗碟都带翻了，饺子滚落一地。

“这位女士，请自重。”

领头的男人手一挥，我被保镖推了一把，摔在门口泥水里。

阿远被他们推进车里，我看见他趴在窗户上，脸被挤变形，嘴还一张一合着。

我焦急地追着车跑，但很快就追不上了。

我的男人，就这样被人抢走了。

……

坐回家里椅子上，才又回想起刚才那些人说的话。

阿远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特聘教授，是数学界的天才，三年前意外失踪。

现在，天才该归位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不管他是傻子还是教授，他都是我捡回来的男人，是我领了证的丈夫。

就算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阿远被带走后，原本狭窄的地下室变得很空旷。

我一夜没合眼，天亮就揣着结婚证和合影，冲进派出所。

“警官同志，我要报案！我老公被人绑架了！”

民警看了一眼照片上比剪刀手的男人，又听我描述了昨晚的车。

他去打了几个电话，再回来时，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严肃。

“王曼曼是吧？回去吧，别找了。”

“为什么别找了？那是我老公啊！”

我激动地拍了桌子。

民警压低声音指了指上面。

“宋清远教授的研究项目，安全级别很高，你……别多事，为了他好，也为了你好。”

我走出派出所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王曼曼吗？”

“我是宋教授的行政助理，姓陈。”

“陈助理！清远他在哪？他怎么样了？我要……”

“宋教授正在市中心的和雅私立医院接受治疗，情况稳定。”

陈助理冷淡地打断我。

“如果你方便的话，送几套换洗衣物过来。不过，探视权暂时没有开放。”

“好好好！我马上送过去！”

我翻出最好的羽绒服穿上，又带上宋清远的衣服。

等我提着蛇皮袋，赶到和雅私立医院时，却遭到保安的驱赶。

“哎哎哎，干什么的？送外卖走后门！”

“我……我是来给阿远送衣服的。”

我把蛇皮袋往身后藏了藏。

“王远？这哪有叫王远的病人？！”

保安正要赶人，一个高挑的女人走了出来。

“让她进来吧。”

陈助理过来简单自我介绍了一句，扫了一眼我的蛇皮袋，眉头皱了起来。

从口袋掏出手套戴起来，才伸手接过袋子。

“谢……谢谢啊。”我搓着手，有些怯怯开口。

“清远他醒了吗？他怕冷，那件毛衣是我特意给他带的。”

陈助理打开袋子看了看。

下一秒，她把蛇皮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哎！你干嘛！”

我冲过去想捡，她用腿拦住我。

“原本以为你那边可能有合适的先方便替换一下。”

“但是大姐，你这些衣服上有太多细菌和尘螨，宋教授现在免疫系统脆弱，不方便穿这样的衣服。”

“算了，医院现在有病号服可以穿，其他的我重新去买吧。”

我看看垃圾桶，半天才对她说，

“他现在还好吗？我想见见他。他胆子小，没我在身边他睡不踏实。”

陈助理勾起了嘴角。

“宋教授正在接受最好的专家会诊，不过……既然来了，就在外面看一眼吧。”

她把我带到ICU病房外。

透过玻璃，我看到了阿远。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挂着药水，周围一圈医生护士正讨论着。

男人睡得很沉，不再像以前那样蜷缩着身子，而是平躺着。

“听说了吗？光这一套生命维持系统开启一天就要两万块。”

两个经过的小护士在窃窃私语。

两万块？

我捂紧了贴身口袋里的存折。

“医生准备给他注射记忆恢复剂。”

“只要醒过来，他就是那个震惊数学界的天才宋清远，而不再是你口中的傻子。”

陈助理和我并排站在玻璃窗外，她意有所指地说完，我忙追问。

“那……那他还会记得我吗？”

“医生说，为了保护大脑，机体可能会选择性遗忘掉创伤期的记忆。

“毕竟，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不是吗？”

我感觉心脏被捅了一刀，不算美好的过去吗？

“明天早上教授就会醒，你现在可以走了。”

回到空荡荡的家，我想起宋清远最爱吃饺子，就算脑子忘了，舌头肯定记得。

我连夜去菜市场买了猪肉和葱。

包了一整夜的饺子。

第二天清晨，我提着保温桶，站在医院的大门口。

“醒了！宋教授醒了！”

听到护士的声音，我忙抱着保温桶，从长椅上站起来。

老公一被推出来，我就追了上去。

“阿远！”

一路跟着进入vip病房，看着宋清远靠在枕头上，接受检查。

他一直很安静，直到医生护士都走了，只剩我和陈助理。

我想去拉他，却看到他淡漠的目光转向我，

“阿远……是你吗？”

宋清远没有回答我，却皱眉问陈助理。

“陈雪，这里是哪里？吵死了。”

陈助理立刻上前，挡在我们之间。

“教授，您刚做完记忆恢复手术。这里是医院，这位……女士，是您失踪这三年的家属。”

她在家属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宋清远的目光越过陈助理，落在我身上。

他看到我蜡黄的脸，旧羽绒服，还有裂着口的手。

眉头皱得更深了，可能真觉得有些荒谬。

我挤上前，“阿远，我是曼曼啊！”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老婆王曼曼啊！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攒钱，买带花园的大房子，一起养鸡……”

“我记得！”宋清远打断了我。

我欣喜的眼泪涌了上来。

“记得就好！我就知道你不会忘！清远，我给你包了饺子，饿了吧，吃完咱们回家……”

他语气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记得。”

“那个捡垃圾的。”

他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医生说过，记忆恢复会伴随认知切割，大脑会把病理期的经历归为非自我意愿的体验。

“王女士，你可以理解为，这三年的宋清远，只是一个没有独立意识的躯壳。”

我僵在原地，“阿远，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有些手足无措，“这三年，我是靠捡垃圾把你养活的……”

陈助理推开我，“宋教授刚醒，脑神经还很脆弱，请不要大声喧哗，刺激病人。”

看着宋清远有些凌乱的被角，我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掖好。

“好，好，别着凉了……”

指尖还没碰到被子，宋清远就往后缩。

陈助理立刻掏出消毒湿巾，当着我的面，把宋清远的床沿边反复擦三遍。

宋清远默许了她的行为，甚至抬起手臂配合。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又没有传染病！”

“这里是无菌病房。”

“陈助理是在执行卫生标准。这三年，我的免疫系统遭受了打击，现在需要重建。”

我咬牙，把眼泪憋了回去，拧开保温桶盖子。

“清远，饿了吧，这是你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馅饺子，我包了一晚上，还热着呢！”

盖子打开，猪肉大葱味弥漫开来。

宋清远立刻捂住鼻子，“什么味，快拿走！”

“陈雪，快把窗户打开。这种不卫生的东西，以后禁止带进病房。”

陈助理忙打开窗户，盖上盖子，提起保温桶递还给我。

“宋教授现在只能吃营养师搭配的高级流食，请你把东西拿走。”

我盯着床上的男人，“阿远……”

他紧闭双眼，一脸难以忍受。

“陈雪，让她出去。我要休息。

“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了。我不希望在我出院之后，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历史遗留问题。”

我被陈助理客气地请出了病房。

抱着保温桶，走出医院大门，冷风吹在我脸上，身上都冷透了。

保温桶里的饺子还热着，可我却没胃口吃了。

以前宋清远是傻子，会把好的留给我，现在他清醒了，却嫌我脏、嫌我烦。

我一路走一路哭，走到城中村的巷口，看到我们曾经住过的地下室，心更疼了。

可哭够了，我又擦干眼泪，他不认我，我也不能自轻自贱。

这三年我能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养活他，现在我也能靠自己好好过日子。

几天后，陈助理主动联系了我，“王曼曼女士，来一下医院吧，教授有话跟你说。”

我再次走进了这个病房。

房间里有着淡淡的香薰味。

宋清远穿着真丝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看一份英文文件。

他听到我进来，头也没抬。

陈助理从文件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小桌板上。

我愣愣地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这三年，是我大脑受损的病理期。”

宋清远放下文件，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我。

“那是我的大脑在非正常状态下做出的非理性选择。我不怪你，也不怪你让我在那种环境下过了三年。”

“但现在我清醒了，错误需要被修正。”

我的指甲掐进大腿，反问他，“怎么修正？宋清远，人是有心的。哪怕是养条狗，三年也有感情了吧？”

宋清远嗤笑一声，“王女士，成年人的世界讲究价值匹配。你是想让我一个教授，跟你回去住地下室、捡瓶子？”

陈助理插嘴补充，“宋教授的意思是，您配不上老师的学术灵魂。您的存在，只会成为教授履历上的污点。”

我闭了闭眼，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可以。那咱家存折里的三万块钱怎么算？”

宋清远愣住，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谈钱。

男人嘴角勾起，讥讽地摇了摇头。

“都归你。”

他随手从旁拿起一串钥匙，递给我。

“另外，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这套别墅补偿给你。位于城南锦绣园，市值也有一千多万。”

别墅！一千多万？

不光我，连一旁陈助理的眼睛都瞪直了。

我接住那串钥匙，心里升起疑团。

宋清远恢复记忆后表现出对我的各种嫌弃，他怎么突然大方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又转念一想，这三年我掏心掏肺照顾他，就算是有诈，这套房子至少能遮风挡雨，总比继续住地下室强。

“宋清远，我不管这房子有没有猫腻，既然你说补偿我，那从签字这一刻起，它就归我了。”

他敢给，我就敢要。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签好的协议推过去，仔细将存折和钥匙放进帆布包里。

“那我们，两清了。”

宋清远的目光追着我准备离去的背景。

“王曼曼，你一个捡破烂的。这套房子，是你这辈子捡到最值钱的东西了。”

“我希望你守好规矩，拿了东西不要做不必要的纠缠。”

我顿住脚步，对他说，

“为了生活，我捡的是破烂，但我的心是干净的。”

“宋教授你放心，既然离开了自然会断得干干净净。

随即，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