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声里椒花颂

除夕当天，我坐了五个小时高铁赶到女友的城市，想给她一个惊喜。

没想到，原本应该在公司加班的她，家里热闹非凡。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我看见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被簇拥在人群中心。

男人抽中真心话，被周围的人促狭起哄，有些无措。

宋声声挡在他面前，轻描淡写。

“老规矩，我说个周砚礼的交换，可以吧？”

推开大门的手悬在半空。

女人轻飘飘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我的耳中。

“他很久以前，被人猥亵过。”

我的耳边一阵嗡鸣。

那边的气氛却顿时炸了。

“我去，这么劲爆！”

“不是说遭遇过这种事的人都会变得很保守吗？周砚礼天天健身，拍照发朋友圈，完全看不出来啊。”

有人笑嘻嘻地猜测。

“说不定是因为他本来就放荡，上次宋姐不是说他内裤都要买三角的吗。”

“要是像小轩弟弟这么老实本分，哪会出这种事。”

小轩，姜轩。

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宋声声的助理。

平时我和宋声声聊天，她总是会下意识地提起他。

出于信任，我从来没有过问过。

听到这话，姜轩轻笑一声，温柔开口。

“别这么说，砚礼哥可能只是单纯喜欢健身罢了。”

“小轩弟弟，你还是太单纯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的，有些人私底下玩得可花了。”

“宋姐你说呢？”

宋声声喝了口酒，没有反驳。

我听着潮水般的污言秽语。

握着行李箱杆子的手止不住发抖。

宋声声带我见过这群姐妹。

当时她们也是这样将我围在中心，一口一个“姐夫”地叫着。

现在却怀揣最大的恶意，对我肆意造谣揣测。

“好了，别说了。”

我看见宋声声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不忍。

即使已经心痛无比，还是忍不住升起一丝期待。

期待她去阻止她们，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们，我不是这样的人。

可下一秒，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现在还是我男朋友，这事传出去，我多丢份啊，今天这事就到这里了。”

原来，不是维护，只是怕丢她的脸。

“他都这样了，你真要嫁给他啊。”

姜轩挨着宋声声，有些不满地夺过她手中的酒。

“那我怎么办？我可不会做小三。”

“你要是再不给我一个答复，咱俩就算了。”

“怎么可能！”

宋声声肉眼可见的焦急。

手指不自觉攥紧。

她从来没有为我如此失态过。

“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凭什么让我当接盘侠。”

“要不是我爸妈一直念叨着让我好好照顾他，我早分手了。”

说着说着，宋声声的脸上不自觉地挂上冷漠和厌恶。

我不可置信，手无力垂落。

原来，她这么嫌弃我。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们这些年的感情，从前她对我的温柔和耐心，都是假的吗？

“过了年我就回家摊牌。”

宋声声扭头亲了姜轩一下，语气亲昵。

“到时候，我就带你回家去见父母。”

人群一阵欢呼，所有人举起酒杯庆贺。

“那我们就提前恭喜宋姐和姐夫了。”

屋内喧闹火热。

我却如坠冰窖。

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模糊一片。

手指冻得僵硬，我一字一字地敲下。

【我们分手吧。】

屋内响起微信的消息提示音。

宋声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回了条语音。

“爸妈，我这边有个国外的项目要谈，今天真的没法回去。”

“行行行，等我定好了回去的时间就通知你们。”

语罢，宋声声放下手机，没有其他动作。

等了一会儿，我才后知后觉。

我不仅不是她的置顶，她还给我设置了免打扰。

异地恋相隔千里，她经常隔天才回我的消息。

我总安慰自己她工作太忙。

没想到，是根本不想应付我。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

我不死心地拨出电话。

这次宋声声看了眼手机。

却只是将手机静音后，一把甩回桌子上。

她装作没看见，掏出一副扑克牌发给周围的人。

“谁啊？”

“周砚礼呗，天天给我打电话，烦得要死。”

有人疑惑：

“那什么不干脆挂掉呀。”

宋声声手下动作不停，语气不以为意。

“挂了他又得发短信轰炸我了，我晾一晾他，过会儿就和他说工作太忙没看见。”

“哈哈哈，还得是宋姐，真是给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脚步踉跄地离开。

春节将至，街上格外热闹。

三三两两，成群结队。

我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像个异类。

年轻的小情侣提着大袋的食材从我身边经过。

长长的围巾将两人紧密地连在一起。

女孩有些担忧。

“今晚就我们两个，能搞定年夜饭吗？”

男孩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行就点外卖，只要咱俩在一起就好，吃啥不重要。”

来这之前，我脑海中勾勒的画面也是这样。

我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宋声声要这么对我。

明明之前，我们还很好很好。

我今年28岁，我们也认识了28年。

四岁上幼儿园，她就拉住了我手。

“小砚，过家家我只要你做我老公。”

十二岁不识情爱，一下课她就凑到我跟前。

面子大过天的年纪，对其他人的起哄充耳不闻。

十五岁青春期正敏感，她长了满脸痘痘，成绩垫底，家长不满，对自己怀疑自卑。

“小砚怎么办，我是不是没有未来了。”

我拉着她的手，故作轻松地说出从前那件深埋在我心底的事。

“当时我真的想死了。”

“但是挺过来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要加油。”

宋声声心痛无比，抱着我嚎啕大哭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十八岁的生日，刚过零点，她就对我告白了。

“小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京市的大学。

她在城南，我在城北。

四个小时的车程，她每周不厌其烦地来来回回，只为看我一眼。

直到毕业，我们的感情依旧很好，她留在京市创业，我回老家找工作。

今年，我们两家已经开始商量婚期了。

年前我特意辞职，就等着年后来京市找工作，我们再也不用分开。

现在，一切成为了泡影。

宋声声有了其他想要带去见父母的男人。

她甚至开始厌恶我。

将我从前撕开伤疤劝解她的话，拿来和她人取乐玩笑。

天黑了下来，街上的人逐渐变少。

我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酒店。

刚安顿好，手机亮了一下。

是妈妈的消息。

【砚礼啊，你们吃上饭没，家里可丰盛了！】

紧跟着一张年夜饭的照片。

家里的亲戚围坐在一起，笑得开怀。

有风从酒店的窗户吹进衣袖，冻得我一哆嗦。

我压下喉间的酸涩，故作自然道：

“菜已经做好啦，马上就能吃到，你们不要担心。”

我不敢说实话，怕爸妈大过年还要操心我。

在网上随便搜了张年夜饭的图片发给她们。

我又下意识看了眼宋声声的对话框。

一如既往的冷清。

半夜，窗外鞭炮声响。

热闹得我睡不着觉。

我自虐般点进宋声声的朋友圈，企图寻找她曾经出轨的蛛丝马迹。

宋声声隐藏得很好，把男人保护得滴水不漏。

我翻来覆去地看。

终于在一张工作的群聊截图里看到了姜轩的微信名。

很有个性的名字。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用这个名字在各个社交平台搜索。

众多重名账号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头像眼熟无比，是宋声声微信的情头。

宋声声换头像的时候，我也美滋滋地去搜了另一个换上。

她当时脸色不太好看。

说只是随便找了个头像，并不想在亲朋好友面前秀恩爱。

最后半强迫地让我换掉。

姜轩的账号只有零星几个粉丝。

几百条内容，承载了他和宋声声的恋爱史。

去年五月开始，他们就有苗头。

【老板好可怜，在公司加班一个月天天吃外卖。今天中午我给她送了自己炖的鸡汤，她居然喝哭了，也不知道她男朋友怎么当的。】

当时宋声声的父亲摔断了腿。

为了让宋声声安心忙公司的事，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告诉她。

我请了一个月假，忙前忙后照顾周父出院。

后来，领导将我从晋升名单中除名。

【为了让我公费旅游，老板推了好多项目带我出差，被偏爱的感觉真好。】

那天是我们恋爱十周年的纪念日，也是我的生日。

我通宵完成项目，挤出三天的假期想来和她一起过。

她告诉我有个很重要的出差，实在推不开。

【老板送了我一件名牌西装！不过这个配货来的领带太丑了，这个就留给老板吧。】

我一怔，看向床边的衣帽架。

那里有个一模一样的领带，是宋声声后来补偿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珍惜了很久，平时都挂在防尘袋里，这次来找她是我第一次用。

我花了两个小时，才看完了姜轩账号的所有内容。

心底一片冰凉。

帖子里的照片都没有拍到宋声声的正脸。

但熟悉的衣角，手指上和我成对的情侣戒指，时时刻刻都在说明主人的身份。

宋声声，很久以前就出轨了。

远处响起焰火冲天的声音。

我从木然中回神，将领带团成一团，抬手扔进垃圾桶。

叮——

姜轩又发了新的内容。

这次是一条录音。

录音里，他轻声引导：

“声声，我和你男朋友，你更爱谁。”

“嗯？”

宋声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迷糊，温柔又缱绻。

“是你，我最爱你，他怎么能和你比。”

“宝宝……”

随后是布料剧烈摩擦的声音。

我关掉手机，冲进洗手间剧烈干呕。

抬眼看向镜子。

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我立马订了一张明早7点的高铁票。

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宋声声身边。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家的。

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大年初六了。

爸妈见我情绪不对，也不问我，只是变着花样给我买东西，逗我开心。

这天早上，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我；

“周家叫你去吃饭，你想去吗？”

我看了眼手机。

宋声声昨天才回复了我。

两条消息。

一条撤回了。

最新的只有一个字：

【好。】

我还是答应了。

有些事情，总要说清楚的。

宋声声的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看见我过来，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

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

我心头一紧，刚进门口，就见到宋声声跪在客厅中心。

在她身边局促站着的，正是姜轩。

算算时间，估计一看到我的消息，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她带回来了。

屋内，宋母的脸气得通红，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你这逆女，你这样怎么对得起砚礼啊！”

宋声声有些狼狈，但神情坚毅。

“我会去和他说清楚的，我已经不爱他了，现在姜轩才是我的男朋友。”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住。

亲耳听到她这么说，心还是疼得无以复加。

宋母简直要气笑了。

“那你倒是说说他有多好，让你能放弃和砚礼十年的感情。”

宋声声像是一下打开了话匣子，脸上洋溢着幸福和甜蜜。

“他会给我送饭，帮我熨平永远褶皱的衣服。”

“就连公司出现危机，也是他整夜整夜地陪着我加班，和我一起度过。”

“周砚礼他只会躲在老家对我不闻不问，连口热饭都不能给我送。”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她说得义正严辞，慷慨激昂。

不仅像是在说服父母，更像是说服她自己。

周围传来亲戚邻居八卦的声音。

“这么看来，周家这小子是不太行，谈恋爱不久图个人知冷知热吗。”

我停下步子，喉间涌上一抹化不开的涩意。

真可笑啊。

谁也不知道，原本我也是打算留在京市的。

这里机会更多，机遇也更大，我梦想的工作在这里遍地开花。

可宋声声要去创业，她的父母很愁。

他们年纪大了，更希望女儿成家立业后离得近一些。

为了实现她的创业梦，我放弃了原来的规划。

找了个普通的工作，替她留在老家照顾父母。

她创业最艰难的那几年，我拿到工资，一分不剩的全补贴给了她，自己赖在家里吃吃喝喝。

她父母生病，家里大小事，是我帮着跑上跑下。

现在，她说，她更在意另一个男人的陪伴。

有些尖锐的指甲，无意识地扣进掌心。

见我进来，周母赶忙前来拉我。

“对不起啊砚礼，声声她是一时糊涂，你等我说说她……”

宋声声也激动起来。

“周砚礼，是你提的分手，你赶紧和我爸妈说啊！”

“告诉他们，姜轩不是小三！”

宋父听不下去了，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混账东西！”

“赶紧把那个小三赶走，再给砚礼道歉，不然你就滚出这个家。”

宋声声蜷缩在地上，一时间爬不起来。

姜轩短促地惊呼一声，赶紧小跑过来扶起她。

他抬起头，眼神倔强。

“叔叔阿姨，现在讲究自由恋爱，声声对砚礼哥已经没感情了。”

随后，他不着痕迹地瞥了我一眼。

我心下一惊。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抬高了声音。

“您不能因为砚礼哥被人欺负过，心疼他，就让自己的女儿赔上一生去照顾她。”

“这样是不对的！”

一句话，炸在我的耳边如同惊雷。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惊呼。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我身上，交头接耳地对我指指点点。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我一直担心着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恐惧和愤怒涌上心头。

我不受控制地冲了过去，一把将姜轩锤倒，扯住他的领口扭打起来。

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住我的胳膊，将我狠狠甩开。

身子撞在桌角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宋声声将姜轩护在怀里，眼中盛满怒意。

“周砚礼，你疯了吗！”

我沙哑着怒吼出声：

“你没看见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吗！就为了让大家知道！”

“那又怎么样！”

宋声声愤愤打断了我。

“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周围窸窸窣窣地交流声逐渐变得清晰。

“天呐居然是真的，周家这孩子也太惨了。”

“那也不能瞒着，这不是让老实人接盘吗，把人家当冤大头耍。”

或怜悯或贬低的话语在我身后，如芒刺背。

我咽下喉头堵着的那股气，眼泪难忍。

“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当众传播的吗？”

宋声声看向我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心疼。

“是你主动告诉我的，你自己都不在意，我凭什么要帮你隐瞒。”

“而且怎么就你会遭遇这种事。”

“一个巴掌拍不响，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平时太招摇太惹人恨，所以才……”

啪——

宋声声的头猛得偏到一边，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宋母用了十足十的力道，胸腔剧烈起伏，眼中全是失望。

“你这个畜生！”

“你知不知道，砚礼会遭遇这种事情都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