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妈再婚，彼此都有新的家庭和比我大的哥哥姐姐。

他们总是教我要懂事，要学会自力更生。

今天我发烧了，量了体温39度1。

烧到视线模糊，用儿童电话手表给他们打电话。

妈妈让我打给爸爸，说正陪姐姐在学校处理事情。

爸爸让我打个妈妈，说正陪哥哥在乡下探亲。

我乖巧的说好，独自走进冰天雪地。

可能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太乖的孩子，连离开都是静悄悄的。

静到没人能够听见。

1，我独自住在爸妈结婚时建的平房里。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和连转身都困难的卫生间。

桌上还放着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泡面盒。

我蜷在被子里，数着墙上的裂缝。

脚已经冻的没有知觉了，手指也僵的发疼。

我想起两年前妈妈送我的小太阳取暖器。

她说冬天冷的时候用，但我一次都没用过。

因为我知道，电费会很贵。

而他们总教我，一个人生活要懂得节约。

我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在墙角找到了还没拆封的纸箱。

打开，取出小太阳，插上电。

没有光，也没有热。

我蹲在地上，试图找到哪里出了问题。

可我不知道怎么修，也没有工具。

又默默把它装回箱子，放回墙角。

“其实也没那么冷，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重新钻进被窝，却高估了自己的抗冻能力。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就记起爸爸教过我的方法。

身体不舒服就量体温。

我从抽屉最里层找出体温计。

用力甩了甩，夹在腋下。

再取出时，38度5。

“原来我发烧了……”

我又躺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就这样撑了两个小时。

期间我起来给自己倒了三次水，每次都洒了一些，因为手抖的厉害。

我试着背乘法口诀，背课文，想分散注意力。

但那些数字和文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越来越模糊。

再次测量完，我愣了很久。

39度1。

我突然害怕起来。

如果继续烧下去会怎么样？

如果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怎么办？

我摸到枕边的儿童电话手表。

那是小学三年级时，爸妈一起给我买的。

我一直很珍惜，用了这么多年。

先打给妈妈。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妈妈，我发烧了。”

我的声音沙哑的自己都认不出来。

“什么？哦……妈妈正陪姐姐在学校处理事情呢，她跟同学闹矛盾，老师叫家长来。”

妈妈的声音很急，“你打给你爸看看？”

背景里传来另一个女声。

应该是姐姐，听上去很不耐烦。

然后我听见妈妈说，“你看看妹妹，多乖，从来不让妈妈操心。”

“你都这么大了，还总惹事。”

我心脏的位置，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

“妈妈，我真的有些难受……”

我试着又说了一次。

“乖，先找你爸，妈妈这边忙完了就给你回电话，好吗？”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表屏幕看了一会，然后拨了爸爸的号码。

这次接的更快些。

“囡囡？怎么了？”

“爸爸，我发烧了。”

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发烧了？吃药了吗？”

爸爸的声音里有关心，但在开车没办法过多分心。

“家里没有药了。”

“这样啊……”

“爸爸现在带着哥哥在乡下探亲呢，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要不给你妈打电话？让她带你去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声，“爸，三叔给你打电话了！”

“行，我等会打过去。”

爸爸应了一声，“囡囡最乖了，先找你妈妈好吗？爸爸回头给你带好吃的。”

他也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沿，盯着电话手表发呆。

然后抬起头笑了笑，“爸爸又夸我了。”

我吃力地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先是一件毛衣，再是一件棉袄。

都是好几年前的款式，有点小了。

袜子为什么只有一只？

另一只呢？

算了，不找了。

医院我记得怎么走。

出巷子，右转，过两个路口，再左转就到了。

我推开门。

风雪瞬间扑到脸上，冷的刺骨。

我走进雪里，数着自己的步子。

就像小时候睡不着数羊那样。

巷子不长，平时三分钟就能走出去。

但今天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到巷口时，我已经喘的厉害，不得不扶着墙休息。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没有看到医院的影子。

街道越来越窄，人也越来越少。

爸爸妈妈为我做的标记。

不知道为什么，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想回头，但转身发现来的路已经被雪覆盖。

转了一圈又一圈。

张了张嘴，想喊，发不出声音。

想哭，眼泪好像也被冻住了。

我要死了吗？

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我不见了呢？

明天？还是后天？

还是永远不会？

我的手表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可我再也无法接通了。

2，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我的身体。

奇怪的是，我不觉的冷了。

那种刺骨的寒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

身体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我慢慢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原来这就是死亡吗？

我没有难过，反而有点轻松。

因为终于不冷了，不用再数着墙上的裂缝等天亮。

我穿过巷子，停在了学校门口。

妈妈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姐姐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眼睛红红的，还在抽泣。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妈妈头也不回地说，“都初中了，还跟同学打架？”

“是她先说我的……”

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说你怎么了？说你就该动手？”

我飘到妈妈身边，小声安慰。

“姐姐知道错了，妈妈原谅姐姐吧。”

可我的声音散在风里，她听不见。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

妈妈走的很快，姐姐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路口时，红灯亮了，妈妈终于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姐姐。

过了很久，妈妈叹了口气。

“饿不饿？”

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姐姐点了点头。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妈妈说完重新牵起了姐姐的手。

她们进了路边的必胜客。

暖黄色的灯光，食物的香气，玻璃窗上结着薄薄的雾气。

妈妈给姐姐点了披萨，鸡翅和一杯热巧克力。

自己只要了杯咖啡。

姐姐小口小口吃着，不时偷偷看妈妈。

妈妈搅着咖啡，语重心长的说，“下次别这样了，知道吗？”

“嗯。”姐姐小声应道。

“快吃吧。”

我飘在窗外，脸贴在玻璃上。

披萨冒着热气，芝士拉出长长的丝。

鸡翅金黄酥脆，热巧克力上面堆着奶油和棉花糖。

那是什么味道呢？

我从来没有吃过。

妈妈说那是快餐，不健康。

爸爸说，等哥哥生日的时候再去。

画面突然晃动起来。

再清晰时，我已经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

砖瓦房，红灯笼。

其中还摆着三四桌酒席。

爸爸坐在主桌，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男人碰杯。

脸红红的，笑的很开心。

“你家老大真有出息啊！”

“哪里哪里，你家儿子才厉害！”

哥哥坐在爸爸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新手机。

屏幕很大，闪着游戏的光。

爸爸凑过去看了一眼，拍拍他的肩膀。

“少玩点，对眼睛不好。”

哥哥头也不抬，“知道了。”

可爸爸脸上还是带着笑。

我飘过去，凑近看那个手机。

是最新款的，要很多钱。

上周我生日，爸爸说下次给我买。

然后寄来了一套练习题。

我摸了摸手腕。

虽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记得电话手表的触感。

“哥哥的手机看着太笨重了，还是我的方便。”

依然没人能够听见。

天色渐暗，哥哥睡在爸爸身边继续玩着手机。

姐姐倚靠在妈妈肩上睡着了。

直到开出租车的叔叔，和妈妈聊到二胎时。

妈妈微微一愣，终于想起还在生病的我。

拿出手机，打给了爸爸。

3，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谁啊？”

妈妈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突然变了。

“你又喝酒了？”

“哈？”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怎么，离婚这么多年，还管我喝不喝酒？”

“你能不能正经点？我有事问你。”

“我哪不正经了？倒是你，大晚上打电话就为查岗？”

“谁查你岗了？我是想问……”

“问什么？问我过的怎么样？放心，比跟你在一起幸福多了。”

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姓林的，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他们就这样吵了起来。

毫无征兆的，把陈年旧事翻出来对质。

妈妈气到眼泪在眼框打转，挂了电话独自生闷气。

我飘到她身边，想安慰她。

姐姐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妈，你怎么了？”

妈妈一把将姐姐搂进怀里。

“妈没事，就是刷到了感人的视频。”

姐姐靠在她肩上，很快又睡着了。

妈妈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我又飘到爸爸那边。

他正对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发愣。

想安慰，哥哥拍拍他的后背，“爸，别气了，犯不着。”

爸爸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点了支烟，站在院子里抽。

“我想把你妹妹接回……”

他突然开口，又停住。

“嗯？”哥哥好奇的看着爸爸。

“没事，进去吧，外头冷。”

这一刻，我才觉的自己挺多余的。

如果我就这么消失了。

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反而轻松一些？

回到家，妈妈安顿姐姐睡下。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我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没人接，妈妈皱了皱眉。

“这孩子，睡着了也不接电话。”

天还没完全亮，妈妈就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

我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那是我最爱吃的。

但妈妈说做起来太麻烦，一年也就做一两次。

保温桶装的满满的。

她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苹果，一起放进袋子里。

这时，爸爸那边也醒了。

他头痛欲裂地坐起来，送完哥哥经过一家面包店。

停车，进去买了一袋东西。

我飘过去看，是板栗馅小面包，还有老式的奶油面包。

也都是我的最爱。

爸爸先到的。

他在医院门口停好车，急匆匆走进大厅。

挂号处排着长队，他挤到缴费处。

“请问，昨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叫林乐元的小女孩来看病？”

“大概这么高，瘦瘦的，身边还跟着她妈妈。”

护士查了查电脑，“没有。”

“没有？怎么可能？她发烧39度多……”

“先生，真的没有。”

“要不您去急诊那边问问？”

爸爸又跑到急诊。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

就在这时，妈妈提着保温桶进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爸爸，快步走过来。

“囡囡呢？有没有好点？”

“都说让你最近多陪陪她，你是不是只顾着讨好现任了？”

4，“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讨好现任？”

“我还正要问你呢，囡囡到底在哪？”

爸爸的声音听上去很着急，“我刚才问工作人员，说你们根本就没来医院！”

“怎么可能？你没带她来医院吗？”

妈妈满脸错愕的看着爸爸。

“我？我以为你带她来了啊！”

两人得知对方这一整天都不在我身边，终于慌了。

妈妈想去找护士问清楚。

爸爸在旁提醒，“还去有啥用？我都问过了。”

“护士说没有登记，没有记录！”

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不信邪的冲到护士站，声音发颤。

“麻烦再查一下，我女儿林乐元，昨天上午可能来的。”

“发烧，她一个人……”

护士又查了一遍，还是摇头。

保温桶从妈妈手里滑落，“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盖子崩开了，红烧肉洒了一地。

爸爸死死的抓着袋子，眼神当中渐渐流露出了恐惧。

不敢想象，在寒冷冬天发着高烧的我。

不在医院还能在哪？

他们忽然想到了我住的地方。

二话不说，立刻动身赶过去。

开了门，妈妈声音沙哑的喊道：“囡囡，你在家吗？”

爸爸想也不想的冲进卧室，又来到床边。

见我不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女儿呢？我的女儿呢？你……你还我的女儿！！！”

妈妈拽着爸爸的衣领吼道。

见爸爸不说话，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爸爸的手机响了。

他机械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妈妈凑过来，呼吸也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熟悉的号码。

是我的电话手表打来的。

两人相视一眼，松了口气的同时满脸欣喜，以为是我打过来的。

妈妈还催促着爸爸，赶紧接电话。

刚接通，那边传来陌生又严肃的声音。

“请问是林乐元的家属吗？”

“我是派出所的，想请你们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