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后,我静静躺回床榻,假装无事发生。
片刻,沈烬言轻手轻脚躺在我身边,一身熟悉的木质香气,显然是特意沐浴过。
若非耳后一记微小红痕,我怕是真要把方才目睹的一切当成一场梦。
我看着炉子里静静焚着的香,心底一片冰凉。
他说我身子弱,入睡后最容易被邪祟入侵,便亲手制了安神香,夜夜燃着。
我只当他对我体贴入微,从未想过他每晚在我安睡后奔赴云舒瑶的温柔乡。
所幸老天有眼,那人拼着最后一口气传音提醒我,才让我发现了他们厮混的真相。
原来,沈烬言对我所有的宠溺都是在为云舒瑶铺路。
“苏清妩是天生的修行者,天资远在我们所有人之上,若非我早早设计换了她的仙髓,她早已是宗门历史上最年轻的飞升者。”
“如今,她失了仙髓,再无修行的可能,再没人能挡你的路了。”
“舒瑶,我会不惜一切,将你送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与我并肩受万众朝拜。”
沈烬言说这话时,眼角因为情动而染红,更多了几分虔诚。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无论我如何努力,修为上总是毫无进益。
就连刚刚拜入宗门的稚童都远胜于我。
我不止一次对着沈烬言哭诉,他只是将我搂入怀中,一遍遍低声劝慰。
“阿妩,你生来就是要被我宠着的,有没有修为并不重要,我会双手奉上这时间一切。”
即便是后来的宗门大选,云舒瑶一次次将我斩落剑下,让我颜面尽失,他也从不提一句助我修炼的话。
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初见那年我割舍了仙髓救他性命,从此断绝了修行的可能。
我却傻乎乎地以为,我是单纯地比所有人都蠢笨。
我压下鼻尖的酸涩,强迫自己闭上眼。
可无论我如何控制,两行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
天刚亮,他便坐在床侧,眼含笑意替我擦脸,动作温柔如往昔。
换做从前,我定会黏着他撒娇,可想到昨晚他与人痴缠的模样,我心口一阵恶心,偏头躲开。
他愣了愣,拉过我的手腕探脉,语气带着假意宠溺。
“闹脾气了?就因为昨夜我没陪你?”
2
指尖下的脉象虚浮孱弱,和往日别无二致。
我瞥见他唇角转瞬即逝的满意笑意,只觉得讽刺。
旁人都羡他日日为我请平安脉,殊不知,他不过是日日确认我的死期将近。
可他不知,那不过是我昨夜在后山化解禁制后,刻意伪造的模样。
不多时,侍女来报,各门派的生辰贺礼已摆在前殿。
他扶着我前去,殿内摆的皆是玉如意、金步摇这类金银俗物,半分修炼用的东西都无。
侍女凑上前来谄媚地邀功。
“夫人真是好福气,这些都是掌门按照夫人的喜好精心挑选过的,其余入不了眼的丹药仙草,掌门随手赏给旁人了。”
若我没有猜错,这个旁人定是云舒瑶。
多年以来,但凡对修炼有用的天材地宝,他尽数都给了小师妹。
只留这些俗物哄骗我,让我做个不问修炼的蠢货。
从前我竟还傻傻地认为这是他对我的宠爱,甚至主动将宗门赏赐让给她,如今想来,只觉荒唐。
“拿回来。”
侍女愣在原地。
“我说,赏出去的东西,都拿回来!”
他愣了瞬,随即蹙眉。
“今日也是舒瑶的生辰,这些东西于你无用,给她正好。她扛着宗门重任,修炼断不能缺了资源,你有我护着,何须在意这些?”
“可这是掌门夫人的生辰贺礼,不是给她的。”
我抬眸看他,字字清晰。
“难不成,小师妹也想坐这掌门夫人之位?”
他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冷声斥责。
“你今日怎的如此不懂事?这话岂是掌门夫人该说的!”
他的话音刚落,云舒瑶便哭着冲进来,将锦盒塞到我怀里,眼眶通红。
“师姐,是我不懂事,你别怪师兄,这些都还给你。”
她身后跟着一众师兄弟,见状立刻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指责我。
“师姐,你怎能这般过分!小师妹都哭成这样了,你就不能让着点她吗?”
“就是,你本就不通修炼,拿着这些天材地宝不过是白白浪费,倒不如给小师妹,好歹能为宗门出力!”
“小师妹天资过人,本就配得上这些宝贝,你身为掌门夫人,这般斤斤计较,也太不识大体了!”
一声声指责入耳,我却毫不动容。
这些天材地宝,本就是我重塑仙髓的必经之物,从前我用不上,如今,我势在必得。
所有人都盯着我,等着我像从前一样大方相让,可我却仰头尽数吞入腹中。
“你疯了!”
他怒吼着上前,这是他第一次当众斥责我。
可我恍若未闻。
灵丹入腹,灵力瞬间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我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一大口鲜血喷在他的白衣上。
我眼前发黑,只听见他的惊呼,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正握着我的手,脸上满是自责。
“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斥责你。我只是舍不得你身子弱,扛不住这些霸道的灵力,伤了根本可如何是好?”
我抽回手,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试探:“总觉得你今日变了,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今日生辰,我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
这话刚落,门外弟子急切来报。
“掌门,小师妹练剑时走火入魔,吐了血,您快去看看!”
3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眼底的犹豫不过一瞬,便只剩担忧。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草草道。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她,很快回来。”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走了,没有一丝留恋,好像方才信誓旦旦说要陪我的人不是他。
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我缓缓坐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般巧合,不过是云舒瑶的又一场戏,而他,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入戏。
我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后窗翻出,避开侍女,快步往后山走去。
昨夜我便是在这里,被后山的前辈化解了身上的禁制,他还替我重塑了经脉。
今日吞下的天材地宝虽让我虚不受补,可其中蕴含的浑厚灵力,正是我重塑仙髓的关键,我得及时炼化。
感受到一道温和强大的灵力将我包裹,缓缓走遍全身。
我闭着眼,心底恨意狂涌。
沈烬言,三个月后,不是我的死期,而是你的末日。
自那日生辰过后,我日日与他虚与委蛇,面上依旧是那副懵懂娇憨的模样半点不露破绽。
暗地里,我却常常往后山跑,修为一日日悄无声息地涨着。
沈烬言待我依旧温柔,只是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警觉。
许是觉得我近来虽依旧柔弱,却总似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他从未抓到把柄,也只当是自己多心。
这般周旋了月余,一日清晨,他抚着我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歉疚。
“阿妩,宗门有要事需下山一趟,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委屈你独守宗门几日。”
我故作不舍地攥住他的衣袖,眼眶微红。
“夫君此去可要当心,早些回来。”
他笑着应下,替我拭去眼角的湿意,转身便要走。
我抬眸相送,目光扫过他身后随行的弟子,一眼便瞥见人群末尾那个身着灰衣的身影。
身形纤细,眉眼瞧着陌生,可那双眼里的挑衅与得意,却半点没藏,分明是云舒瑶。
她竟用法术改了容貌,跟着一同下山。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只当未曾察觉,依旧是那副恋恋不舍的模样,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门之外。
他们一走,宗门内便少了诸多眼线,倒是方便我行事。
我寻了个借口支开身边侍女,快步走向他的寝殿,直奔那间密室。
虽然早已知晓沈烬言对我是虚情假意,可我还是执拗地想要亲眼看看,他们日日相守的地方。
推开门的瞬间,入眼的景象让我眼眶发酸。
密室的四壁,挂满了云舒瑶的画像,无一遗漏。
一颦一笑,皆被刻画得栩栩如生,笔墨间的用心,昭然若揭。
而成婚多年,他从未为我提笔作画。
原来他日日对着我温柔,心底念着的,从来都是这般鲜活的她。
书案摆在密室**,上面还摆放着一副未完成的画像,画纸上氤氲着暧昧的痕迹。
我别开眼,强压下心底的不甘与恶心。
指尖无意间扫过书案某处,只听一声轻响,身侧的墙壁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格。
我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暗格之中,只摆着一枚令牌。
正是当年爹爹飞升时遗落的掌门令!
这令牌当年随爹爹遇刺一同消失,他说遍寻不得,临危受命才暂代掌门之位,稳住宗门,我竟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如今,这枚令牌竟被他藏在这密室的暗格之中!
4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掌门令,一行刻痕清晰入目,让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上面刻着的,竟是早已叛出师门的大师兄的名字,墨玄宸。
爹爹当年定下的掌门人,根本不是沈烬言!
当年害死爹爹的,根本不是什么仇家,而是他!
他谋夺了掌门令,害死了爹爹,逼走了大师兄,才坐上这掌门之位。
而我,前任掌门人唯一的女儿,身负仙髓,是他最大的隐患。
他夺走我的仙髓,种下禁制,哄着我宠着我,也都是为了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我咬紧牙关,齿尖深深嵌进下唇,直至口中尝到浓重的腥甜,才堪堪松开。
心底的恨意,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我淹没。
百年娇宠,白首之约,从始至终都是阴谋算计。
沈烬言,三月之后的死期,我替你改一改。
我会送你一份大礼,足以让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我将掌门令放回暗格,恢复密室原貌,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从未踏足过这里。
往后的日子,我越发沉心修炼。
有前辈倾囊相授,加之天材地宝的滋养,我的修为一日千里。
而他与云舒瑶,依旧在外,杳无音信,快活逍遥。
离开时说的十日过去许久,堪堪到了三月之期,他才缓缓归来。
对外宣称闭关修炼的云舒瑶,也在同一日出关了。
他一回来,便直奔我的寝殿,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满脸歉疚。
“阿妩,让你久等了,这是我下山寻来的上好丹药,皆是补身的,就当是我为你生辰那日赔罪,全都给你。”
锦盒打开,里面皆是上品灵丹,香气浓郁。
若是从前,我定是欢喜不已,可如今,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转手便递给了闻讯赶来的云舒瑶。
“师妹,前些日子是我不懂事,与你置气,这些丹药我吃了也无用,反倒浪费了,你天资过人,修炼正需这些,还是你吃了吧。”
云舒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诧异,似是没料到我会这般乖顺。
她故作推辞了两句,见我态度坚决,便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当着我的面,便吞下了几枚,满脸贪婪。
他站在一旁,见我这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只当我依旧是那个被他哄得团团转的蠢货,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阿妩长大了,越发懂事了。”
我笑着靠在他怀里,眼底却一片冰冷。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好戏了。
入夜,熟悉的安神香如期燃起,烟气袅袅。
只是这香对我已然失去作用。
我躺在床上,假意呼吸渐沉,陷入沉睡。
不多时,身侧的床榻微微一动,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却不知身后的我,早已睁开了眼。
果然,如我所料。
明日便是我的死期,云舒瑶自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远处的密室方向,便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带着慌乱与羞愤。
我立刻起身,装作被惊呼声吵醒的模样,脸色发白,高声唤来侍女。
又召集宗门上下,与我一同去往密室方向。
我抬手推开密室的门,故作急切地喊:“师兄,你在吗?可有大碍?”
门开的瞬间,密室中的景象映入众人眼帘,让所有师兄弟都看傻了眼,呆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密室**,他与云舒瑶赤身裸体,两人身下密不可分。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失声惊呼,声音颤抖,打破了死寂。
“不……不好了!掌门和小师妹,他们……他们连在一起,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