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终奖发放现场，所有部门拿着十几万甚至上百万奖金笑得合不拢嘴。
可是到了我们后勤部，每人只发了一袋2,38元的瓜子。
张副总一脸慈和地看着我们笑：
“后勤部虽然可有可无，但是公司没有忘了你们，瓜子不饱是人心，希望明年在新部长的领导下，争取全员拿奖金！”
台下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空气凝滞了几秒钟后，发出不小的议论声。
“新部长？祝遥干了五年后勤部长，就这么被拿下了？谁啊这么有本事？”
“听说是刚转正的实习生齐薇薇，不知道跟哪个领导有关系，进公司就是奔着管理层来的，祝遥没后台，肯定换她。”
我还在消化言论的真实性，张副总已经向我证实。
“齐薇薇年后接任后勤部长一职，你提前配合交接。”
后勤部长？没后台？
我斜眼看向正一脸得意看着我笑的齐薇薇，
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跟老板娘抢职位？
那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上了。
01
回到办公室，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一袋象征着屈辱的瓜子。
个个臊眉耷眼，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没人吭声，可压抑的气氛却在控诉着不满。
过了很久，我听见张莉莉低低的啜泣声。
“我妈等着我年终奖化疗呢，现在发一袋瓜子，我妈的病可怎么办啊？”
刘姐也抹起了眼泪：“儿子要买房，就等着我发了年终奖给他凑首付呢……”
江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蹦起来就要去讨说法。
“我去问问他，凭什么不给年终奖？这不公平！”
刘姐拉着他，低声劝道：“算了吧，去了也没用……”
“凭什么算了？咱们部门年终奖总共才两三万，都不如人家销售部一个员工零头，分到手一个人才几千块，公司就缺这么点钱吗？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他话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脸上顿时烧起一片汗颜的红。
后勤部从里到外六个人，承担着保洁、维修、办公用品采买、保管等众多杂七杂八的琐事。
从一张纸，一支笔，电器设备维护，甚至到整栋办公室装修，全部都是后勤部职责范围。
厕所漏水找我们，公共饮水机没水了找我们，食堂菜咸了淡了也找我们。
事无巨细，天花板掉下一粒灰都是我们后勤部的活。
可他们管这叫可有可无？
江晨双眼猩红盯着我：“祝姐，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我们就认怂了？”
看着他们一双双羞愤又期待的眼神，我拿起那袋瓜子。
“当然不会认怂。”
我直接去了张副总办公室。
开门见山，把瓜子扔在桌子上：“张总，什么意思？我们后勤部累死累活干一年，就拿一袋瓜子打发了？”
张副总掀了掀眼皮，都没正眼瞧我一眼。
“这还少？除了会花钱，你们后勤部对公司有什么贡献？”
“没贡献？”我强压下怒火：“我们后勤部一年给公司节约办公耗材费用就十几万，清理垃圾、办公设施维修，电灯电器维修，我们从来不花钱雇人，费用节省十几万，五年下来我们后勤部全员都成了，维修、装潢，清理下水道的全能人员，这还不算贡献？”
张副总终于正眼看我，眼神却阴沉。
“销售部一笔订单就甩你十条街，这点钱你还好意思拿出来当贡献？小祝，你格局要放宽，公司培养你们成为全能人员，不也没收费吗？”
我真快被他的无耻给气疯了。
“你的意思，我们还得给公司交学费？工资都不该拿，就该让你们白嫖？”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沉下来。
“祝遥！注意你的言辞！公司需要的是能创造价值的人才，不是只会扫厕所做修理的杂工，按劳取酬，你们干的活都不值一袋瓜子，给你们发，是照顾你们情绪，别不知好歹！”
按劳取酬？
后勤部定编10人，我们只有6个人却干着10个人的活。
别人休假时，我们在抢修电路。
春节举家团圆时，我们在通宵清理化粪池。
各部门几乎每年都有涨薪，只有我们后勤部五年分文未涨。
我申请涨薪加人，他怎么承诺我的？
【后勤部没有业绩挂钩，涨薪受限，你是管理层，要有大局观，年终奖多给你们发点，不能让你们白受累】
因为这一句话，我们苦熬一年，却等来一袋瓜子！
我压下情绪：“张总，要么涨工资，要么给年终奖，总得让我们占一头吧？”
他脸色立刻黑了，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小祝！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
“你们后勤部没给公司创造价值，都该降工资，你哪来的脸要年终奖？”
“每年都有，凭什么今年……”
“那就从你自身找找原因！”张副总打断我：“你马上就不是后勤部长了，我劝你别出这个头，还想在公司继续待下去，就夹起尾巴做人！”
我猛地怔住，原来如此，整个后勤部，是受了我的连累。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最好别后悔。”
出了张副总办公室，一道道视线不约而同落在我身上。
有探究、有嘲笑，也有同情。
议论声由小到大，再到肆无忌惮。
“后勤部本来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想跟销售部、市场营销部这些中流砥柱比，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们后勤部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领支笔都得登记，有那工夫，我都签一笔订单了，买一车笔！”
“就是，厕所谁不会扫啊，谁家老爷们还不会换个灯泡了？这也拿来邀功，那我做一个宣传视频给公司增加30%获客率，算不算丰功伟绩了！”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替别人讨奖金，怎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啊！”
那些刺耳的讥讽，像一根根细针，绵延不断地刺进我胸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细密密的痛。
为了让办公环境更舒适，我们后勤部全员，利用周末时间，跑到偏远农村。
在花圃里帮着花农干一天活，只为节省开支，保证每张办公桌上都能有一盆绿植。
卫生间异味重，普通空气清新剂根本不管用，我们几个查阅各种资料，连续一个月加班到凌晨，自制出除味效果强，香味持久的清新剂。
半夜下大雪，为了让全体员工早上方便停车。
我们全体后勤部，凌晨四点到岗，把办公楼前前后后上千平的积雪全部清除干净。
刘姐因此冻伤了手，一到冬天就复发，又红又痒，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而这些在他们眼里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应该应分的工作！
“后勤部业绩表”一栏里，永远都是空白。
我一言不发回到办公室。
推开门，便看见大伙期待的眼神。
我胸口发滞，想说的话却堵在喉咙里。
看见所有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变成失望。
我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愧疚得无地自容。
刘姐安慰我说：“没关系的，孩子买房子的钱，我再找亲戚凑凑。”
张莉莉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强挤出一抹笑。
“祝姐，晨哥借了我点钱，还帮我做了水滴筹，没事的……”
一股酸涩从心底涌了上来。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
因为有人觊觎我的位置，想给我一个下马威，才连累了他们失去应得的奖励。
我呼出一口气，忍着哽咽：“放心，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工资会涨，年终奖也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江晨却很担忧地看着我：“祝姐，张总说换新部长的事是真的吗？”
我没吭声，江晨怒了：“凭什么？你为公司付出这么多，为了节省预算，一支笔、一个夹子都一家一家对比价格，给公司省了多少钱，他们凭什么换掉你？”
张莉莉眼睛又湿了，怯怯地问：“刚才人力的小王跟我说，齐薇薇上任后，还要裁员30%，那就是裁掉两个人，我来得最晚，也最小，我是不是要失业了？”
刘姐也垂下头去，如果真要裁员，她们俩是最危险的。
江晨是男生，能干些力气活，另外两个男员工也是身兼数职的全能选手，怎么也裁不到他们身上。
江晨拍了拍张莉莉的肩，劝道：“别怕，如果真裁员，我走，我是男的，好找工作，我正好想换一个一视同仁的公司呢。”
“我们也走！”
门被推开，去售后部修水管的老李和老赵推门进来。
“我俩啥都会，实在不行出去合伙开个维修店，也比在这个冷血的公司受人欺负强！”
刘姐也来了精神：“对，小祝，他们要是换掉你，我们都不干了！”
一股暖流划过心尖。
没有什么比誓死追随更让人感动了。
我笑了笑，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放心，我是管理层，人事任免需要叶总亲自签字，他们不敢擅自决定。”
可现实马上啪啪打我脸。
我刚说完这话没几分钟，公司大群便发了一条人事任免通知。
【后勤部长祝遥对待工作敷衍塞责，未能体现关键岗位价值，对公司核心运营贡献不足。故此，经公司研究决定，免去祝遥后勤部长职务，由齐薇薇担任后勤部长，于春节后正式上任】
我愣了至少有五秒钟。
我隐瞒身份五年在后勤部任劳任怨，就是为了让叶霆玉没有后顾之忧，叶霆玉是绝对不会签字的。
我倒要看看，是谁的胆子这么大，手伸得这么长。
人力部长紧接着@我：
【@祝遥，交接期间，采购权交由齐薇薇负责，后勤部基础工作依然是你代管，春节期间加强巡检，站好最后一班岗】
我简直要气笑了。
只管钱不干活？
我说怎么非要年后上任呢，原来是不想春节期间被抓来公司值班检查啊。
我入职后勤部五年，哪一年春节不是在公司各个角落巡查的？
她算盘珠子打得可真响啊。
齐薇薇立刻在群里回复：
【感谢公司领导信任，我一定不负众望，带领全体后勤部人员，尽心尽力为公司创收，打造公司最有价值部门】
被提名的后勤部所有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回复。
下面是一长串对齐薇薇的恭维。
【恭喜齐部长，成为公司最年轻管理层】
【齐部长，提个建议，取消那些签字录入的繁琐流程吧，一支破笔谁当回事啊】
【齐部长，给我们办公室换一个带换新风的空调吧】
【齐部长，我要换个100寸电视投屏开会】
齐薇薇被一句句齐部长给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不假思索地全都答应。
【还是齐部长敞亮，不像某人，抠抠搜搜的，这个不合规，那个有规定的，好像花的是她家钱一样】
【这就是没能力的表现，人家齐部长有本事争取资源，哪像她啊，啥背景都没有，弄点绿植，熏香个厕所也当成功绩】
熟悉不熟悉的纷纷出来拜高踩低，完全不顾及我这个被贬人还在群里。
李副总在群里@我：【小祝啊，人事任免是公司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你也是老员工了，不要有情绪，公司不会辞退你，你们那不是一直缺一个打扫卫生间的保洁员吗？你先去顶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让我一个管理层去扫厕所？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明晃晃地大巴掌！
隔着两道门，我清晰地听见其他办公室里传出的爆笑。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齐薇薇现在得意、猖狂、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死死捏着手机屏幕，指节根根泛白。
几乎是颤抖着，回复了一个字：【好】
许是没看到意想之中我的愤怒，张副总又@我一条。
【还是老员工有觉悟，希望你以后在新岗位上能发光发热】
齐薇薇跟着发了一条：【请张总放心，我一定会严格执行公司制度，管理好下属员工】
她又@我：【祝遥姐，我可不会因为你曾是管理层就心慈手软，你扫不干净，我可会下罚单的】
字字诛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
我挑衅地回复：【好，我等着你的罚单】
齐薇薇找人力设置了新权限，把我之前采买记录全部删除，换成自己喜欢的牌子。
办公室里，不论男女老少，统一换成三十几元一支的卡通毛绒小熊笔，够买普通水性笔五十支了。
办公桌上的普通绿植换成了上百一盆的大金虎，厕所卫生纸也都换成进口牌子。
几天下来，她花出去的钱已经是我之前半年的用度。
财务找到她，说她已经严重超标，办公用品，实用为主，没必要这么奢华。
她却不以为然：“你懂什么？这叫给员工提供情绪价值，只要员工心情舒畅，愿意工作，效率就提高了，公司业绩自然就提升了。”
有张副总给她撑腰，财务也不敢再说什么。
卫生间的清新剂用没了，我申请自制费用，被她驳回。
“谁用你那些土老帽的破玩意，咱们可是上市公司，必须搭配高级配置。”
她直接买了一台香薰机，一瓶精油好几百，一天就用没了。
可走廊的灯坏了，大门关不上了，会议室吊顶塌了，却让我们来修。
公司要开年会，齐薇薇主办。
以往五星级酒店换成七星级，她嫌弃容纳百人的大厅小，看上了一天一百万带泳池的豪华套厅。
2000一桌酒席升级为9999元的海鲜套餐，员工伴手礼从人均千元一路飙升为万元的苹果手机。
财务绿着一张脸去找张副总：“张总，齐薇薇年会预算三百万，比以往预算超了三倍不止，叶总肯定不会签字。”
张副总只轻轻瞥了一眼，一脸气定神闲。
“过年了嘛，薇薇也是想让大伙高兴，也没花别人身上，叶总在国外回不来，这点小事就不要麻烦叶总了，都是为了公司形象，他肯定会支持，就让年轻人放手去做吧！”
他大笔一挥，齐薇薇拿着三百万肆意挥霍。
年会当天，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所有人都惊呆了。
吃着鲍鱼、海参、大龙虾的海鲜套餐，拿着一万多一部的苹果手机，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在泳池里畅游，把齐薇薇夸上了天。
“这豪华大厅，这大泳池，跟祝遥每年那小破厅，吃腻的破炒菜，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早就该换人，祝遥还能吃得下去？要是我，在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为啥吃不下去？她又没吃过这么好的，瞅她那穷酸样，说她干了五年后勤部长，都给咱们公司丢脸！”
“那可不，哪像齐部长啊，年轻漂亮，又懂人情世故，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祝遥那种人，就是扫厕所的命！”
齐薇薇得意的尾巴都要翘上了天。
端着酒杯站在台上，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感谢大家信任，我会继续推陈出新，肯定不能像某人一样多喝一瓶酒都跟割她肉一样，大家今天尽情吃喝玩乐，龙虾管饱！”
所有人欢呼着齐部长威武，齐部长给力。
这时，大门被推开，叶霆玉走了进来。
张副总和齐薇薇马上迎了上去。
齐薇薇一脸讨好地笑：“叶总，您出差回来了？一定累了吧，您快坐下喝杯酒……”
叶霆玉没理她，眼神快速扫过整个会场，立刻黑了脸：“这么奢侈，谁经手的？”
齐薇薇脸色一僵，张副总马上过来解围：“叶总，这些都是新上任的后勤部长齐薇薇亲手操办的，也是体谅大家辛苦一年了，想让大家乐呵乐呵，也是为了提升公司凝聚力……”
叶霆玉脸色更黑了：“我太太的职位什么时候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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