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个男人。

“是啊，我身体好。”

“发高烧给你洗车，扛着五十斤大米上六楼。”

“胃疼得打滚，你说我没个男人样。”

“现在我要死了，你满意了吗？”

我爸张了张嘴，林杰突然拉住他的手。

“爸，别听他胡说！肯定是这乞丐喂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得病的！跟我们没关系！”

我爸立刻挺直了腰杆：“对！就是你们自己在外面乱吃东西！”

“林锋，医药费我出一半，但这事别想赖在小杰头上！”

出一半。我笑了，眼泪流了出来。

“不用了。”我指着门口，“滚。”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态度？我好心给你出钱......”

老陈抄起旁边的拖把，疯了似的往他们身上挥：“滚！别欺负我儿子！滚啊！”

一片混乱和尖叫声中，他们狼狈地逃出了病房。

世界安静了。

我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爸，我们走吧。”

老陈扔了拖把，慌忙按住我的手：“儿子，咱不走，咱治病......”

“爸。”我看着他，轻声说，“我想回家。回我们的桥洞。”

“在那儿，我不疼。”

老陈背着我，一步步挪出医院大门。

他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还要装出高兴的样子：“回家好，医院那味儿太冲，咱闻不惯。”

雪还在下，落在他花白的板寸上，化成了水。

“爸，我重吗？”

“不重，轻着呢，跟个小鸡仔似的。”

他的背有些佝偻，每一步都在喘粗气。

回到桥洞，冷风照旧往里灌。

老陈找来几块废弃的广告牌，堵住漏风的口子。

又把所有被褥都盖在我身上，塞了两个捡来的热水袋。

“锋儿，饿不饿？爸给你熬粥。”

他用那个黑乎乎的小铝锅，架在酒精炉上，一点点熬着粥。

米香飘了出来。

“爸，我想吃糖。”

老陈手忙脚乱地去翻口袋：“有，爸给你留着呢。”

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都磨白了。

剥开，塞进我嘴里。

甜味还没散开，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

刚吃进去的糖混着暗红的血块，全吐了出来，喷在老陈满是补丁的裤腿上。

老陈锅铲都掉了，扑过来抱住我，手都在抖：“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咱不吃了。”

他用粗糙的袖子给我擦嘴。

我看着那滩血，眼泪流了下来。

“爸，浪费了。”

老陈抱着我的头，哭出了声：“傻孩子，都要没命了，还心疼一颗糖。”

之后的两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疼到极致，就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叫出声。

第三天傍晚，桥洞外来了刺眼的车灯。

豪车停在泥泞的雪地里。

一群黑衣保镖下车，簇拥着我母亲陈芸和我爸林国富。

后面还跟着被两个保镖架着、披头散发的林杰。

我妈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

“林锋，闹够了吗？”我妈的声音很威严，“闹够了就回家。”

我靠在老陈怀里，眼皮都没抬。

“家？我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