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妈来了。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开门，看到妈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眼眶红红的。

“念念，你怎么把妈的微信设成免打扰了？”

我没说话，让开身，让她进来。

“念念，妈跟你说，这事你别闹了。”

“妈，是弟弟告的我，不是我告的他。”

“那你让让他不就行了？”

我看着妈。

“妈，我让了二十年了。”

“那你再让让！”妈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是姐姐！姐姐让着弟弟怎么了？”

“妈，我问您，如果我是弟弟，您会让姐姐让着我吗？”

妈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是女孩，你弟弟是男孩！男孩要传宗接代，要撑起门面！”

我笑了。

“妈，弟弟撑起什么门面了？他的房子是我帮着买的，他的彩礼是我帮着凑的。他有今天，全靠我。”

“那是你应该的！”

“为什么应该？”

“因为你是姐姐！”

我盯着妈的眼睛。

“妈，我12岁辍学，去厂里打工。那时候您怎么跟我说的？”

妈不说话。

“您说，你弟弟要读书，你是姐姐，让着他。”

妈还是不说话。

“我18岁，弟弟上高中。我每个月把所有工资都寄回家。我吃馒头咸菜，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那时候您怎么跟我说的？”

妈低下头。

“您说，等你弟弟考上大学，一切就好了。”

“24岁，弟弟要买房。我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还借了钱。那时候您怎么跟我说的？”

妈不看我。

“您说，等你弟弟结婚，他会孝顺你。”

“28岁，弟弟结婚。我出了彩礼，出了酒席钱。那时候您怎么跟我说的？”

妈终于开口了。

“念念，妈知道你委屈——”

“妈，我不委屈。”

我打断她。

“我只是想问您，这二十年，您看见我了吗？”

妈愣住了。

“您看见我没钱吃饭的时候吗？您看见我一个人生病扛着的时候吗？您看见我过年不敢回家因为拿不出红包钱的时候吗？”

妈的眼眶红了。

“念念，妈……妈不容易……”

“妈，我知道您不容易。但我也不容易。”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我今年40岁了，没结婚，没孩子，没存款。我这辈子，全都搭在弟弟身上了。”

“念念……”

“可是弟弟怎么对我的？”

我转过身，看着妈。

“他告我。”

妈的眼泪流下来了。

“念念，你弟弟他……他只是被婷婷撺掇的，他不是故意的……”

“妈，他签了字，就是故意的。”

“你就不能让让他吗？他是你亲弟弟啊！”

“妈，我已经让了二十年了。”

我从卧室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这二十年的账。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凭证。您想看吗？”

妈盯着那个盒子，不说话。

“153万。从我12岁打工开始，到现在，我给弟弟的钱，一共153万。”

我打开盒子，把账本拿出来。

“学费，18万。首付，50万。彩礼，18万。酒席，8万。日常补贴，60多万。”

我把账本推到妈面前。

“妈，您让我让，我问您，153万，我让得起吗？”

妈看着那些发黄的纸，手抖了起来。

“念念，这、这些钱……”

“这些钱是我的青春。我的婚姻。我的人生。”

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我不怨您。但我不会再让了。”

妈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念念，妈求你……”

“妈，您求谁都没用。”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盒子里。

“这事，法庭上见。”

妈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

“念念，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她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走廊里哭。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没有追出去。

也没有心软。

对不起三个字，我等了二十年。

但现在说，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