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胸腔里那股炸裂般的剧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鸡汤味。

我睁开眼。

我妈王桂花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正站在我面前。

她的手抖得厉害，汤汁溅出来，烫红了她的虎口。

她眼眶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

“强子，妈对不起你。”

“家里实在拿不出这笔钱，这学，咱们能不能不上了？”

这一幕，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门口，我爸李国富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地上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

上辈子，我看到这场景，心像被刀绞一样。

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我不该考上大学，不该给这个贫穷的家增加负担。

所以我不顾他们的阻拦，哭着撕碎了通知书，背上蛇皮袋就去了南方。

我在流水线上像个机器一样转了三年。

每个月工资三千五，我寄回家三千四。

剩下的一百块，我买馒头，买咸菜，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我死的时候，身上穿着厂服，兜里只有两块钱。

而他们，在那个我不曾知道的豪宅里，喝着几万块一瓶的红酒，喂那条叫“雪球”的狗吃进口牛肉。

想起那句“给咱家狗买好几年进口粮”，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接过那碗鸡汤。

王桂花眼里闪过喜色，她以为我要像以前那样懂事了。

我仰头，一口气把汤喝了个精光。

连鸡肉带骨头，嚼得嘎嘣响。

王桂花愣住了。

我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饱嗝。

“妈，这鸡汤太淡了，下次多放点盐。”

王桂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门口的李国富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来。

“强子，爸知道你心里苦，但家里这情况……”

他指了指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中山装，又指了指漏风的窗户。

“我和你妈，真的尽力了。”

他等着我说出那句“我不读了”。

我看着他，笑了。

“爸，没事，我想通了。”

李国富松了口气，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我想通了，这大学我必须读。”

李国富刚挺直的背僵住了。

王桂花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强子，你……你说啥？”

我走过去，捡起桌上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说，我要读书。”

“咱家没钱，我知道。”

“所以我打算去村口要饭。”

李国富猛地转过身，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要饭？”

“对啊。”

我一脸诚恳。

“村长家、支书家，还有镇上的大户人家，我就一家一家跪过去。”

“我就说，我爸李国富无能，供不起大学生，求各位叔叔伯伯赏口饭吃。”

“咱们村出了个大学生，乡亲们肯定不会看着我失学。”

“到时候，我就在村口立个碑，把捐款人的名字都刻上去。”

“当然，最上面得写上：李国富之子，全村供养。”

李国富的脸瞬间通红。

他这人，最要面子。

或者说，他最怕被人关注。

一个隐形富豪，最怕的就是被聚光灯照着。

万一引来了记者，查出点什么，他那豪宅和红酒可就藏不住了。

“胡闹！”

李国富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摔。

“你要脸不要？咱们家虽然穷，但要有骨气！”

我一脸无辜。

“爸，书都读不起了，还要什么脸？”

“我现在就去，村长家今天好像在办喜事，人多。”

说完，我抓起通知书就往外走。

我走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手刚搭上门栓，身后传来李国富气急败坏的声音。

“站住！”

我回头。

李国富黑着脸，手伸进贴身衣兜里，掏了半天。

他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一块两块的。

看着像是一辈子的积蓄。

只有我知道，这只是他钱包里用来伪装的“零钱”。

他把钱往桌上一拍。

“拿去！这是我和你妈准备买棺材的钱！”

“读！读不出个名堂来，老子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