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表弟李昂的债务窟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五十万只是杯水车薪。

在又一次被债主上门泼了红油漆之后，舅舅一家彻底疯了。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工作室的地址，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

“林微！你给我出来！”

舅舅的大嗓门，打破了办公室里安静工作的氛围。

我正在和设计团队开会，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吵闹声惊动了，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舅舅和舅妈带着两个表弟，像四尊门神一样堵在公司的玻璃门前。

舅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啊！外甥女发了大财，就不认穷亲戚了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表弟要去跳楼啊！”

她的哭声尖利刺耳，瞬间吸引了同一楼层其他公司员工的围观。

我示意团队成员继续开会，自己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这里是办公场所，请你们马上离开。”

“离开？今天你不拿出五十万，我们就不走了！”

舅舅指着我的鼻子，一副无赖的嘴脸。

“我告诉你林微，今天你要是不给钱，我们就天天来你这里闹，我看你这公司还怎么开下去！”

我看着他们丑陋的表演，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

我没有再跟他们废话，直接按下了前台的内线电话。

“叫保安，把他们‘请’出去。如果他们反抗，就报警，说有人寻衅滋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到他们耳朵里。

舅舅一家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强硬。

很快，两名高大的保安赶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架起坐在地上的舅妈，不顾她的撒泼打滚，强行把他们拖了出去。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但公司的声誉，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员工们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和同情。

当晚，我拖着身心俱疲的身体回到家，刚想把自己扔进沙发，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微微……是我，外婆……”

电话那头，是外婆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又无助。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外公他……他不行了……进、进重症监护室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虽然我早已下定决心要和他们切割，虽然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再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

可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我的心还是无法控制地揪了一下。

那是二十多年亲情羁绊留下的，无法轻易抹去的本能反应。

我抓起车钥匙，什么都来不及多想，冲出了家门。

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医院。

重症监护室的红色灯牌，像一只嗜血的眼睛，在走廊尽头闪烁。

舅舅一家人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围了上来。

“微微你可算来了！”

舅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说：“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费用缺口还很大，你看……”

我甩开他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护士走了出来，说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意识有些模糊，想见家属。

我走了进去。

病床上，外公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曾经那个声如洪钟的老人，此刻虚弱得像一张纸。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光亮。

他挣扎着抬起手，似乎想抓住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让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冰冷而干枯，用力地抓着我，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微微……外公……错了……”

他的呼吸很急促，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那笔钱……那笔钱其实……其实……”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我连忙帮他顺气。

他缓了好一会儿，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彻底颠覆我认知的话。

“当初的拆迁款……有一半，是……是指定给你的……是我……我私自挪用，给了你两个表弟……”

“我……我藏起了一份……真正的……遗嘱……”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原来，我不是被不公地“对待”。

我是被他们合伙，公然地“抢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