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宴上那点酒劲，早就被停车场的冷风吹得一干二净。

回到家，我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从储藏室里拖出了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啪”的一声，我拍掉上面的灰，呛得自己咳了两声。公寓里很安静，只有胶带被撕开时那种刺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我先收拾的是我的设计工具和图稿。那些是我吃饭的家伙，也是我的命。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最结实的箱子里，用泡沫纸一层层包好，就像在安放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是书，再然后，是衣柜里的衣服。

我把他买给我的那些，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一边。剩下的，我自己的，一件件塞进箱子里。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是他一贯的习惯。但我听见了。

顾淮安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看到满地的狼藉，脚步顿住了。他有洁癖，眼里容不得一丁点乱。眼前的景象，大概是在挑战他的生理极限。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气。

我没回头，继续把一件毛衣塞进箱子，淡淡地回了句：“收拾东西。”

“苏晚，”他走过来，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火气，“别闹了，行吗？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子看他。他换了身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澡，但他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烦躁，一点都没洗掉。

“我没闹，”我说，“你看我像在闹吗？”

他大概是被我这种过分平静的态度搞得有点无措，伸手想来拉我：“我知道你生气，我们好好谈谈。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他僵在了原地。

“顾淮安，”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所有问题都能用‘补偿’来解决？所有情绪，都可以被你三言两语地‘安抚’好？”

他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这种对话，这种需要他动用理性和手术刀之外的东西去处理的局面。

“听着，苏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他惯用的、解决问题的语气说话，“如果你是因为白芷，我可以让她以后离我远点。如果你是觉得我忽略了你，我保证，以后会多抽时间陪你。我们……”

“不用了。”我打断他。

我弯腰，拿起封箱胶带，准备把手边这个装满衣服的箱子封起来。

“什么叫不用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你把话说清楚！”

我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我抬起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公司巴黎总部的外派邀请，我接受了。”

他抓着我的手，明显地松了一下。

我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为期两年。”

两个字，两年。

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脸上。

他眼里的那些不耐烦、愤怒、自负，瞬间就碎了，裂成了无数片，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白和恐慌。他嘴唇动了动，那些准备好的承诺、保证、安抚，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他甚至忘了要用力。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刺啦”一声，用胶带把那个纸箱封得严严实实。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客厅里，响得格外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