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许静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冰冷。

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失望，和几分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动摇的眼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判处死刑。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程浩，你的机会，不是我给的。”

“是你自己挣的。”

她指了指病床上还在昏睡的女儿。

“去，把暖暖的救命钱，拿回来。”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没有立刻原谅我，但她给了我一个行动的“授权”，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膝盖已经麻木，但心里却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再去找我妈争吵。

我知道，跟一个无赖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蠢事。

我拿出手机，先是打给了我的姑姑，那个每次都劝我“百善孝为先，你妈不容易”的姑姑。

然后，我又打给了我的叔叔，那个总是在家族聚会上拍着我肩膀说“长子就要有长子的担当”的叔叔。

我用最平静的语气，请他们现在立刻到我父母家来一趟，说有重要的事情，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我知道，我妈肯定也已经把她那套“儿子被媳妇迷了心窍，大逆不道”的剧本，跟所有亲戚都演了一遍。

他们来，不是来帮我，是来给我施压的。

而我，就是要他们来。

我要他们，亲眼见证，一个“孝子”的彻底反叛。

半小时后，我再次推开父母家的门。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姑姑，姑父，叔叔，婶婶，甚至还有几个住得近的表亲。

果然，我妈已经把她的“亲友团”都叫来了，准备对我进行一场道德的公开审判。

我一进门，姑姑就站了起来，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我。

“程浩！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她养你这么大容易吗？快给你妈道歉！”

叔叔也沉着脸：“多大点事，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听叔一句话，把这事翻篇，好好过日子。”

我妈郑亚萍则坐在沙发的主位上，用手帕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副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弟程宇就坐在她旁边，一脸的不耐烦和鄙夷。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指责和劝说。

我径直走到我妈面前，在所有人或惊讶或愤怒的注视下，掏出手机，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录音按钮。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看着她的眼睛。

“我最后问一遍。”

“三十万，你给，还是不给？”

我妈被我这番操作弄得一愣，随即看到满屋子的亲戚都在给她撑腰，胆气又壮了起来。

她把手帕一摔，撒泼道：“我告诉你，钱没了！一分钱都没有！你弟弟买房了，花光了！有本事，你就去告我！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好。”

我轻轻点了下头，吐出这一个字。

然后，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在他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我按下了手机上的三个数字。

1、1、0。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子中央。

“喂，您好，110报警中心。”一个清晰、公式化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全屋，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包括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郑亚萍。

我拿起手机，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说道：

“喂，警察同志吗？我要报案。”

“我母亲，郑亚萍，身份证号320……”

“涉嫌侵占我个人合法财产，共计人民币三十万元整。”

“这笔钱，是我女儿的救命钱。现在我女儿重病在床，急需用钱，她拒不归还，并将赃款用于给她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弟弟程宇，非法购置房产。”

“请你们，立刻出警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