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自己被一个无良的画廊老板欺负，要她陪酒。

爸爸立刻就信了。

他从书房冲出来，抓起外套就要走，临走前对我妈妈说：

「你先吃，别等我。又是生意上的应酬，你懂的，烦死了。」

他甚至没发现妈妈今天穿得格外漂亮，也没看见那满满一桌为他准备的饭菜。

他走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在为这段感情倒计时。

妈妈在餐桌前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桌上的菜肴完全冷掉，她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沉默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像是要将什么东西，连同那些饭菜一起，狠狠地咽进肚子里。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妈妈，我陪你吃。」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她说。

那天晚上，爸爸一夜未归。

妈妈的手机亮了一整晚。

是她的助理，在不断地给她发着现场的照片。

照片上，爸爸像个英雄一样。

他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林薇薇护在身后，和一个中年男人对峙。

而那个所谓的无良老板，妈妈的助理在信息里说，是法国那位差点和爸爸签约的品牌方代表，也是妈妈多年的好友。

一切都是林薇薇设计的一个局。

她用爸爸的善良和保护欲，亲手斩断了妈妈为他铺好的，最后一条退路。

妈妈看着那些照片，一句话也没说。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把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声问：「念念，妈妈是不是很没用？」

我抱着她冰冷的脖子，哭着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爸爸不好，是爸爸被坏女人骗了。」

妈妈摇了摇头，她用脸颊蹭着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念念。被骗的人，是不会心疼骗子的。他只是……不爱妈妈了。」

第二天，爸爸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酒气，和一种拯救了失足少女般的道德满足感。

他大概在路上已经想好了无数的说辞，准备应付妈妈可能会有的盘问和嫉妒。

可他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

客厅里，妈妈坐在沙发上。

她化了一个简单的妆，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

那只打着石膏的右手，被妥帖地安放在膝上。

她的左手边，立着一个行李箱。

家里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那些她喜欢的书籍、她收藏的艺术品、她亲自挑选的窗帘和地毯……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这个被她用爱和心血填满的家，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空旷、冰冷的样子。

爸爸彻底愣住了，他脸上的醉意和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惊愕。

「沈婧，你这是干什么？又闹脾气？」他的语气很冲，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慌乱，「就因为我没回来过纪念日？你什么时候这么作了？」

妈妈没有理会他的叫嚷。

她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爱意和温柔，也没有了这几个月来的失望和痛苦。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荒芜。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像在宣读一份商业合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顾淮，我们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