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不白头

前世当真相血淋淋地摊开时，我疯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妈劝我成全所有人的幸福，大家在一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而我坚决要和余川白离婚，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那天，他正和我妹晚柠一起，逗弄着她们的女儿乐芽。手机屏幕亮起，是我发过去的离婚协议。就在那一刻，余川白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了——他想起来，那天是我的生日，而他已有整整一年忘记送我任何礼物。

某种迟来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推开依偎过来的晚柠，甚至没有理会刚刚学会含糊喊「爸……爸」的乐芽伸出的手。一个念头烧灼着他：他必须立刻赶回来，为我过这个生日。

否则，他不敢细想之后会怎样。

他一边将车开得飞快，一边在手机上给我留言。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背叛，他也知道了我的选择。但他的大脑转不过来，让他只一个劲地自顾自说：「晚笙，求你别离开我，别放弃我。」

「经历了这一遭，我明白我爱的是你，最爱的是你，一直爱的都只是你。我不知道这一年多我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

「我会回来，回到你身边。我会守着你和孩子，好好过完这辈子。」

「晚笙……晚笙……我的心痛得快裂开了，原来背叛你，最疼的是我自己。」

「晚笙，你一定在等我，你怎么可能会真的想和我离婚呢，不过是逼我认清现实，让我做出选择罢了。我选你，只选你！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对不对？我是有苦衷的。」

「晚笙，错了，我怎么能让你原谅我呢，我怎么有这个脸呢。」

「……」

关系是两个人的，但只要一个人彻底放下，关系就彻底破裂。

余川白不觉，他只围绕着他自己的感受，在疾驰的车里，急切地替我原谅了他，旋即又给自己判了死刑。

「离婚」两个字，不断在他眼前晃动。

他的视线模糊了，随后方向盘失控，车子冲出护栏，一头扎进了护城河。

冰冷的河水淹没他之前，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给晚柠发信息：「晚柠，我走了，照顾好乐芽。」

「晚柠，但愿我从未与你认识过。」

「不对，若不认识你，我怎能与晚笙在一起呢？与晚笙相爱，就得认识你，可为什么要有你呢？」

「晚笙应是独生女啊，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妹妹，为何你要被生出来？」

余川白死于晚柠为何被生出来的困惑一刻。

晚柠收到信息，立马疯了。

我的疯，是一种极致的情绪，是夸张的表达。

而她是真疯了。

她自言自语：「对哦，姐姐有独生子女证，那为何还会有我这个妹妹呢？」

「我那么爱余川白，他却问我为何要生出来？」

「我只有生出来才可以爱他啊？」

「他不想要我的爱吗？不行，我得问问他！他明明爱我！」

她疯狂拨打他的电话。

要问他为何这样说？

无人接听。

永远无人接听。

两个小时后，等来的是警方的认尸通知。

她什么也没说，缓缓走到十三楼的窗边，纵身跃下——那是余川白买给她的房子。

就在他们相爱的楼下，她把自己摔得四分五裂。

我妈刚把哭累的乐芽哄睡，听到那声沉闷的巨响，趴在窗边一看——她最爱的小女儿，已是一滩模糊的血肉。

只那一眼，她失语了。

整整三天，像一尊泥塑，呆呆地坐在那扇窗前。

等我处理好余川白和晚柠所有的后事，去与她告别时，看到的只有奄奄一息、快要饿死的乐芽。

我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对着她厉声喝问。

我妈被我的声音惊醒，乌鲁乌鲁地说了一句话：「你得养乐芽。」

我把余川白留下的存折摔在她面前，转身离开。不想再与她有更多纠缠。

如果不是她有意无意的默许甚至纵容，晚柠怎么敢爬上余川白的床？这些，在余川白的日记里，记得清清楚楚。

我妈嗫嚅着，但没有喊出声。

我以为我们再也不见。

可半年后，她却抱着瘦小的乐芽找上了我。

「这是晚柠和川白留下的亲骨肉，你是她亲姨母，你不能不管！」她眼神枯槁，但声音凄厉：「你要是狠心不管我们祖孙俩，我们就撞死在你面前！这是你欠我的，欠晚柠的！」

也正是在那一天，我妈盯着我，终于说出了积压半生的怨毒：「你知道我为什么永远更疼晚柠，为什么总觉得你欠这个家吗？」

「你中考前，有人给我介绍了个男人，离婚带个孩子。他相中了我，可他说——」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大女儿正要上大学，最是花钱的时候，我可不替别人养这么大的孩子，根本养不熟。』」

「我考虑了三天三夜，回绝了他。」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我一个人，咬牙供你上了大学。从那天起，每一分辛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得记着我的恩，你得用一辈子还。」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原来如此。

原来我多年拼命想让她们过得好，在我妈眼中，不过是赎罪。

我不想认，可一转念意识到，虽不是故意，确实因我挡了她的幸福路。

于是，我留下了她和乐芽。

对此，我没有瞒着木遥和木眠——我那对刚满八岁的儿女。

他们年纪这样小，却被迫懂了人世间最荒唐的亲情：爸爸与小姨偷偷生下了私生女，而姥姥没有丝毫怪罪小姨，反而逼着他们的妈妈抚养这个孩子。

而妈妈不得不养。因为在姥姥眼中，这是妈妈欠下的债。

孩子们看着我在一种近乎漠然的状态下，将我妈养老送终。临死前，我妈死死攥着我的手说：「都是因为你，我这辈子才流这么多眼泪……别以为你委屈，真正受委屈的是我和晚柠。」

「我死后，你的遗产全给乐芽——这是你欠她的。」

我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

看着她在绝望的嘶喊中咽了气。

我妈走后，乐芽指责我对姥姥无情无义。

她对我拳打脚踢，把积压多年的悲伤与愤怒全数发泄出来——她恨我从不关心她，只给钱，她是姥姥带大的，姥姥才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希望看到我的愧疚、悔恨、痛不欲生。

木遥却一把将她拉开，木眠则扔给她一摞资料：「看完这些，再像疯狗一样闹。」

乐芽颤着手翻起了资料，她知道了所有真相：「你不是我妈妈？你是我姨母？我妈抢了你丈夫？我姥姥却逼着你养我？我以为我和姥姥是受害者，原来你才是受害者，而我和姥姥是坏人，哈哈哈哈……我居然是坏人……」

乐芽消失了。

我没有去找，我的儿女也从未提起过她，更从未提起他们的父亲。

不对，提过一次。

那是我累得住院，他们以为我睡着了。

他们凑在一起，用很低的声音说着内心的想法。

木遥说，如果有来世，他宁可不出生，也不要做余川白的孩子——因为那样，意味着我又和余川白相遇了，他不想我再受这样的苦。

木眠说，如果有来世，她会亲手把姥姥从楼上推下去，让她抱着乐芽与傅晚柠一块四分五裂。

他们的话，让我憋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