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院后的第一个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骨髓移植后的身体需要大量能量修复。我每天睡十四五个小时，醒来时常常分不清晨昏。

周倩每天下班过来，带着熬好的汤和菜。

公寓的小厨房很少开火，冰箱里塞满了周倩准备的半成品。

“你得吃胖点。”

周倩看着我瘦削的手腕。

“现在这样风一吹就倒。”

我慢慢喝汤。

汤是乌鸡汤，加了当归和黄芪，周倩在网上查的食谱。

“倩倩。”

我放下勺子。

“你房子抵押的事……利息多少？”

周倩正在切水果，刀顿了顿。

“问这个干嘛？你先养好身体。”

“我要知道。”

我说。

“我不能一直欠着你。”

周倩叹了口气，洗了手走过来坐下。

“房子评估价三百万，抵押贷了六十万，年利率4.5%，三年期，每月还一万八。”

我在心里算。每月一万八，三年下来光利息就要将近十万。

“我卡里还有四万。”

我说。

“先给你。”

“不用……”

“要。”

我打断她。

“倩倩，我知道你是真心帮我。但正因如此，我不能让你背着债还天天照顾我。”

我拿起手机，转账四万。

周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着屏幕，眼圈红了。

“等你好了，我还得靠你给我打工还钱呢。”

她故作轻松地说。

“赶紧好起来，咱们开个工作室，你当创意总监。”

我笑了。

“好。”

第三个月，我开始找工作。

我在招聘网站更新了简历，隐瞒了病史，只写“因健康原因休养半年”。

投了二十份，收到三个面试邀请，都失败了——要么压价太低，要么性别歧视，要么遭遇骚扰。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周倩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三份拒信。

“怎么了这是？”

周倩放下包。

“面试不顺利？”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周倩气得骂人。

“一群垃圾！什么玩意儿！”

我反而笑了。

“其实我早该想到。三十二岁，半年空窗，女性——在就业市场就是原罪。”

“那怎么办？”

周倩坐下来。

“要不先别找了，再休养几个月？”

“不行。”

我摇头。

“你的房贷每个月都要还。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作品集——广告案、策划案、文案作品。

“我想自己做。”

我说。

“接私活，做自由职业。”

我开始发邮件。一封，两封，十封。

大部分石沉大海。有三封回复，两个说暂时没需求，一个说有个小项目，预算三千，一周内要。

我接下那个项目。

那是份产品文案，一款新上市的洗发水。我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十稿。改到第十稿时，我吐了。

不是孕吐，是化疗后遗症。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马桶边吐得眼泪都出来。

周倩半夜过来，看见我蜷缩在电脑前，脸色惨白。

“别做了！”

周倩抢过电脑。

“三千块钱而已，我给你！”

“不行。”

我抢回来。

“这是第一单。做好了，才有第二单，第三单。”

我吞了止吐药，继续改。

第二天早上，我把最终稿发过去。

客户回复：“不错，就这个吧。钱下午打你卡上。”

下午两点，手机提示：到账三千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自己挣的钱。生病后，第一笔收入。

我给周倩转账一千五。

周倩打电话过来。

“你干嘛？”

“房贷。”

我说。

“虽然少，但先还一点是一点。”

“你自己留着！要买营养品……”

“倩倩。”

我打断她。

“让我还。不然我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

周倩说。

“但下不为例。你得先把自己养好。”

第五个月，我接到一个大单。一家新消费品牌要做全年营销方案，预算二十万。需要驻场杭州一个月。

我犹豫了。驻场意味着出差，意味着高强度工作。我的身体撑得住吗？

但二十万。还了周倩今年的房贷，还能剩不少。

“我可以。”

我说。

“但需要一些特殊安排。比如独立的办公环境，避免人群接触。”

对方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