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还款日那天清晨，我约陆璟深在燕大南门外的”蓝屿“咖啡厅见面。

这是我们七年前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那时的他还是个穷学生，紧张得手心冒汗，却坚持要请我喝一杯三十八元的瑰夏手冲。

我坐在当年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文件，和一杯清水。

陆璟深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显然也记得这里。

他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此刻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他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

”冻结资金，高利贷陷阱，债权转让……沈清姿，这一套组合拳，你到底谋划了多久？“

他死死地盯着我。

我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五年前的冬夜，同样是在这个位置。

他攥着那份刚刚获批的基金通知书，眼眶发红地对我说：”清姿，没有沈家基金会这笔启动资金，我连最基础的试剂都买不起。“

他握住我的手，郑重地承诺：”你是我唯一的底气。“

我从回忆里抽身，将面前的一份收购协议推到他面前。

”你的实验室，过去五年所有的实验数据，包括那篇你准备投给《自然·生物技术》的论文全套原始资料——所有权，已经全部转让给了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收购价，在抵销你欠下的三百万高利贷本息之后，剩余五十万。“

我停顿了一下，补上最后一刀：”哦，顺便告诉你，那家高利贷公司的最终债权人，是沈氏控股的子公司。“

”五十万？！“他终于失控地嘶吼起来，一把抓起那份协议，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这个项目市场估值至少过亿！这是我离诺贝尔奖最近的一次！我为了它熬了整整五年！无数个通宵！“

我冷静地看着他：”所以，沈氏生物会在下个月，以第一单位和独立通讯作者的名义，刊出那篇论文。至于你……“

我直视他血红的眼睛：”如果你现在签字，可以保留第二作者的署名。“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绝望叹息。

他拿起笔，在乙方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破碎不堪。

”清姿，“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存的祈求，”你以前常说，科研是神圣和纯粹的。“

”我现在觉得，“我收起签好字的协议，”科研和爱情一样，投入和产出，都得算得清清楚楚。“

我们刚推门走出咖啡厅，林晚晚就从街对面冲了过来。

她戴着一顶昂贵的假发，穿着宽松的连衣裙遮掩已经显怀的肚子，手里还拎着刚从奢侈品店买东西的纸袋。

”师兄你谈完啦？“她亲热地挽住陆璟深的手臂，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声音甜得发腻，”我们去吃早茶吧，宝宝都饿了呢。我刚才路过母婴店，看中一个德国进口的婴儿车，才三万多，我们下午去看看好不好？“

陆璟深僵硬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林晚晚这才像刚发现我一样，转向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炫耀和挑衅。

”清姿姐也在这里啊。正好，有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她语速飞快，”等师兄的这个成果发表获奖，拿到了专利费和技术转让费，沈家当年那点投资，我们就能连本带利地还清了。到时候，师兄就再也不欠你们沈家的了，对吧？“

她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容灿烂得刺眼：”清姿姐您这些年是付出了很多，我们都记着呢。但您总不能仗着这点旧情分，就阻止师兄奔向一个更好的人生吧？等我和师兄结婚那天，一定请清姿姐来喝杯喜酒——毕竟，您也算是我们的媒人呢。“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忽然笑了。

”林晚晚，“我轻声说，”你口中那个‘要获奖的伟大成果’的师兄，刚刚连同整个实验室带所有数据，一共五十万，卖给我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晚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缓缓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看陆璟深的脸。

陆璟深脸色灰败，狼狈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什……什么意思？五十万？师兄，她是在胡说八道，对不对？！“林晚晚的声音开始发颤。

”哦，还有，“我解锁手机，好心地为她展示了最新的银行转账记录，”那五十万，在十分钟前，已经自动扣除了他欠你的那张信用卡的账单、你前天去私立医院的产检预存款，以及你昨晚在网上预订的那家VIP月子中心的首付款。“

我将屏幕放大，指着那个鲜红的数字，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所以，现在的账户余额是——八十七块，三毛。“

我走向路边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在我关上车门的瞬间，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林晚晚崩溃的尖叫。

”真的卖了？！五十万？！陆璟深你疯了？！“

”全都怪你！“是陆璟深绝望的怒吼，”要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去挑衅清姿——“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

车子平稳地驶出，将那场街角的闹剧远远甩在身后。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林晚晚用新办的号码发来的十几条歇斯底里的辱骂和威胁。

【沈清姿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

【那是师兄五年的心血！你怎么敢用五十万就买走！】

【你必须加钱！至少再加一千万！不然我就去媒体曝光你们沈家的丑闻！】

【我知道你们旗下的沈氏生物最近准备要上市！你把我们逼急了，谁都别想好过！】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尖叫：”那是我的嫁妆！我的诺贝尔奖夫人的位置！沈清姿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我听完，面无表情地将这个号码拉黑。

”去公司，“我对司机说，”通知研发部，下午两点，开项目接收会议。“

车子转弯前，我最后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林晚晚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而陆璟深背对着她，仰头望着天空，那个曾经挺拔的背影，此刻佝偻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