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城的雨季来了。

“花时”花店的玻璃窗上，雨珠细密地滑落，将街景晕染成朦胧的水彩画。

温夕正弯腰修剪一束香槟玫瑰，门上的风铃忽然清脆作响。

她没抬头，只温声道：“欢迎光临，需要什么花？”

门口的男人没说话。

温夕察觉到那道目光，修剪的动作顿了顿，缓缓直起身。

门口站着陆清辞。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西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眼底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茬。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小夕……”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温夕看了他两秒，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放下剪刀，拿起抹布擦拭工作台：“先生要买花吗？不买的话，麻烦让一让，别挡着门。”

陆清辞喉结滚动，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工作台前。

“我找了你三个月。”他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

“陆先生。”温夕打断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如今一片清明，“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去向，似乎不需要向你报备。”

“离婚……”陆清辞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他猛地撑住工作台，“那不是我同意的！是我爸——”

“是经过你同意的。”温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里，是那场宴会——他当众宣布苏念安是陆家唯一的女主人，为她戴上钻戒。

照片角落，温夕浑身湿透，站在破碎的香槟塔旁，而陆清辞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你那晚的选择，就是同意。”温夕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陆清辞，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选了苏念安，我退出，很公平。”

“我那是……”陆清辞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当时，确实选了苏念安。

“花还要吗？”温夕问，“不要的话，请回吧。我要打烊了。”

“我不走。”陆清辞固执地站在那里，“小夕，我知道错了，我都知道了……苏念安骗我，孩子的事……我们的孩子……”他的眼眶红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补偿你，用一辈子补偿——”

“她这里打烊了。”

清朗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另一只手拿着把滴水的长柄伞。

男人眉眼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睛，深邃温和，像蓄着光的深海。

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将食盒放在工作台上，然后看向陆清辞，微微一笑：“这位先生，如果需要买花，明天请早。如果不买，麻烦别打扰店主休息。”

陆清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是谁？”

“姜辞。”男人从容答道，转头看向温夕，语气自然地柔和下来，“给你带了云吞，趁热吃。今天雨大，我怕你懒得做晚饭。”

温夕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露出一个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昨天路过老陈记，你多看了两眼。”姜辞说着，抬手很自然地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刺痛了陆清辞的眼睛。

“小夕。”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恐慌，“他是谁？”

温夕转过身，正视陆清辞。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陆清辞，我们已经离婚了。他是谁，与你无关。”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当初，你和苏念安是什么关系，也与我无关一样。”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陆清辞脸上。

姜辞走到温夕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对陆清辞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先生，请吧。”

陆清辞看着他站在温夕身边的样子，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流淌的默契和亲密，一股暴戾的嫉妒冲上头顶。他猛地抓住温夕的手腕：“跟我回去！”

“放开她。”姜辞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陆清辞赤红着眼瞪着姜辞，“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手！她是我妻子——”

“前妻。”温夕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她后退一步，站到姜辞身侧，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和信任。

“陆清辞，别让我看不起你。”温夕的声音很冷，“滚。”

那个“滚”字，像淬了冰的箭，扎进陆清辞心脏最深处。

他看着她冷漠的脸，看着那个陌生男人护在她身前的姿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十八岁的温夕骄纵明艳，窝在他怀里看偶像剧，看到男主纠缠不休时，她皱着鼻子说：“陆清辞，如果有一天我不要你了，一定是因为我不爱了。到时候你可别学这种死缠烂打的，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相伴的份上，潇洒点放手，给我留点好印象。”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咬她耳朵：“不会有那一天的。”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

陆清辞踉跄着后退一步，最后深深看了温夕一眼，转身冲进雨幕。

那背影，仓惶得像条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