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换好衣服。明轩睡得很沉，昨晚他好像吃了安眠药——我听见他去厨房倒水，看见药瓶放在茶几上。他说最近失眠，医生开的。

也好，这样他不会醒。

我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微熹，房间里很暗。明轩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睡颜安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抱着我睡，说怕我半夜跑掉。我说我不会跑。他说，那你发誓。

我发过誓的。‌‍⁡⁤

可现在我要跑了。

喉咙发紧，我转过头，拧开门把手。

客厅里一片漆黑。我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玄关，换鞋。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噪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屏住呼吸。

主卧里没有动静。

我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我拖着箱子，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如雷。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

但也许是错觉。

一楼，门厅，保安在打瞌睡。我低着头快步走过，推开玻璃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

我按照地图的指示，往东走两个路口，那里有个公交站，最早一班车五点半出发，直达长途汽车站。

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妈妈，别难过。声音轻轻说，等我们到了新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没理它。

走到第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明轩。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响。

还是他。

第三次响起时，我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晓薇？”他的声音很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在哪？”

“……”

“回家，好吗？我们好好谈谈，哪里都不去，就我们两个人谈。”

“谈什么？”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冷，“谈怎么把我送进精神病院，还是谈怎么让我‘意外’难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看到安眠药了，对吗？”

我没回答。

“那是维生素。”他说，声音很疲惫，“瓶子是旧的，但我换了药。我怕你胡思乱想睡不着，又不敢让你知道我在给你吃维生素，怕你觉得我在敷衍你。晓薇，我从没想过伤害你。”

“那为什么预约私立医院？为什么联系苏婉？”

“因为我要给你一个惊喜。”他说，“那家私立医院的产科主任是我大学学长，我托他安排了最好的病房和医生，想等你生的时候给你个惊喜。苏婉只是帮忙牵线，因为她表哥是院长。我怕你知道是苏婉的关系会多想，所以没告诉你。”

“那为什么写她联系方式？”

“因为她表哥只认她。院长亲自安排，需要家属联系方式，我写了我的，但他们要求留一个备用联系人，我想来想去，只有苏婉方便。她就在那个城市，万一有事能赶到。”

他说得很流畅，很合理。

太合理了。

“晓薇，”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回家。我什么都可以解释，什么都可以做。但别这样不声不响地走。我很怕，我真的怕。”

我抬头，看着变绿的信号灯。

“明轩，”我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真的能听见宝宝说话，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信。”

我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信。”他声音很稳，“晓薇，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如果你说宝宝在和你说话，那他就一定在和你说话。如果你说他要伤害你，那我就保护你。但前提是，你在我身边。回家，我们一起去面对，不管那是什么。”

我站在清晨空旷的街头，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信吗？

该信吗？

妈妈！他在骗你！声音尖叫起来，他在拖延时间！他想把你骗回去！快走！快走啊！

信号灯又变红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速度很快，正对着我这个方向。

就是那辆车！声音几乎在嘶吼，是他安排的！他要撞死你，伪造成意外！快躲开！

我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冲过来。

刺眼的远光灯。

刺耳的刹车声。

然后，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车猛地刹住。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人冲下来。

是周明轩。

他头发凌乱，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脚上甚至穿着拖鞋。他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抱得那么紧，几乎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找到了。”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哽咽，“终于找到了。”

我僵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行李箱有定位。”他闷声说，“我早就装了。我怕你走丢。”

“那辆车……”

“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在开车找你。”他松开一点，捧住我的脸，眼睛湿漉漉的，“我顺着地图可能的方向一路开，看见路口有人影，就像你。晓薇，我不会撞你，我宁可撞自己也不会撞你。”

他低头，看见我脚边的行李箱。

表情一点点碎裂。

“你真的要走？”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说话。

“为什么？”他问，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晓薇，为什么不信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信我爱你？”

我看着他。

这个我认识了五年，爱了五年，嫁了两年的男人。

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清晨的街头，穿着拖鞋，哭得满脸是泪。

妈妈，他在演戏。声音冷冷地说，苦肉计。别信他。

我闭上眼。

“明轩，”我说，“宝宝说，你会杀了我。”

他僵住。

“他说，你等我生下他，就会和我离婚，然后和苏婉在一起。他说，你不爱他，你只想要个孩子给苏婉。他说，你书房电脑里有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苏婉的照片。他说，你和她深夜通话，你在查怎么让我流产。”

我一口气说完，睁开眼看着他。‌‍⁡⁤

“你告诉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表情一点点冷静下来。

然后他说：“加密文件夹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加我们结婚纪念日。里面不是苏婉的照片，是你。”

我愣住。

“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到现在，所有你的照片，我都存着。按日期分类，每个月一个文件夹。我加密，是怕你看见，笑我肉麻。”

“深夜通话的号码，是心理医生的。我在咨询你的情况，想怎么帮你。怕你多想，没存名字。”

“查流产资料，是因为你之前说肚子疼，我担心，想提前了解可能的风险和应对。”

“至于离婚，和苏婉在一起……”他笑了，笑得很苦，“晓薇，如果我真的想和她在一起，当年就不会分手。如果我不爱你，我不会求婚，不会每天早起给你做早餐，不会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不会偷偷计划孩子出生后我们一家三口要去哪里旅行。”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他心口。

心跳很快，很重。

“这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他说，“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如果你不信，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如果它是红色的，那每一滴血里，都写着林晓薇。”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至于宝宝说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晓薇，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在和你说话，那它在撒谎。它在离间我们，它在伤害你。我们必须弄清楚它是什么，然后解决它。但你要信我，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清晨街头，衣衫不整、满脸是泪的男人。

然后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