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脸上的笑意应该很温和，一如既往。

陈静的脸，却在瞬间扭曲变形。

那张原本因为怀孕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错愕与被冒犯的怒气在她眼中交替燃烧。

“嫂子，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像一把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

我没有理会她，将最后一件风衣叠好，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咔哒”一声，清脆利落，像是我为这段荒唐婚姻划上的句号。

一直站在旁边，笑呵呵看着妹妹进门的陈浩，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几步跨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林晚，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的意味，眼神里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警告。

那是每次我试图反抗他和他家人的意志时，他都会露出的表情。

我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痛感，心里却一片冰凉的麻木。

我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我没疯，陈浩。”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客厅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我为这个机会努力了整整三年，学校几十个老师竞争，我凭什么要放弃？”

我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将里面的几张纸拍在他胸口。

纸张飘落在地，最上面一张印着学校抬头的红头文件，格外醒目。

那是我拜托苏晴的朋友，用最好的纸张和打印机伪造出来的，公章鲜红，几可乱真。

陈浩的视线落在文件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做出这样不留余地的反击。

“嫂子！我肚子……我肚子好痛！”

陈静突然捂着肚子，尖叫起来，整个人往沙发上倒去。

她的演技一如既往地浮夸，却也一如既往地有效。

陈浩立刻像被按了开关的木偶，松开我，转身冲向他亲爱的妹妹。

“小静，怎么了？别吓哥！”

“哥，我肚子疼，是不是要生了……都怪嫂子，她要气死我！”

陈静的哭喊声与陈浩焦急的安抚声混杂在一起，组成一曲我听了五年的家庭交响乐。

只是这一次，我决定提前退场。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拉起行李箱，走向门口。

轮子滑过光洁的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声音，在此时此刻，听起来竟像是胜利的凯歌。

“林晚！你给我站住！”

陈浩的怒吼从背后传来。

我没有停。

手搭在门把上，轻轻一转。

门开了。

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吹在我的脸上，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拖着箱子，迈了出去。

身后的门被我轻轻带上，将那一片狼藉与啼哭，彻底隔绝。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那张脸上，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文静而无害。

直到电梯开始下行，那张脸上的平静才像面具一样碎裂。

眼泪，毫无征兆地，一颗一颗砸下来。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划过冰冷的皮肤。

我没有去擦。

我只是看着电梯壁上自己模糊的身影，看着那个压抑了太久的女人，在这一刻，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的悲伤。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陈浩。

我任由它响着，直到电梯抵达一楼。

走出单元门，冷风吹得更猛了，我却觉得无比舒畅。

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我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个我住了五年的小区，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永远的家的地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我拿出它，看着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一连串斥责我“冷血”、“自私”、“不可理喻”的短信。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没有一丝犹豫，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清净了。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

我探身，对司机说：“师傅，不去机场了，改个地址。”

我报出了苏晴早就为我租好的那间公寓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在绿灯亮起时打了转向灯。

车子转向，朝着一个完全崭新的，只属于我自己的未来，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