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出草原的鹰

我为母亲重新斟满一杯新茶，声音平静：

“劳母亲挂心，一切安好。”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兰因，你怎落得给人端茶倒水地步？”

我执壶的手一顿，心中困惑。

听说西域进献了只会说人话的鸟，这端茶倒水的活，还是我央求父亲很久才得来的机会。

见我不说话，母亲以为说到我心中痛处，疑问化为一声轻叹。

就在这时，坐在母亲下首的弟弟忽然站起身。

那张已褪去少年稚气的脸，仍然带了几分局促。

“阿姐……”他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阿娘她后来时常念着你，家里你住过的帐篷，她一直不让动。你若有空，可否回去看看？”

他的话语笨拙，带着少年人的的无措。

那双与我相似的眉眼望着我。

仿佛只要说一句软话，就能让我原谅他当年犯下的错。

我看着他，心底并无波澜，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的目光正欲从他身上掠过，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母亲收养的中原孤女。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中原襦裙，垂眸端坐。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她眸子里若有若无的怜悯。

只一瞬，她便重新低下头去，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我的错觉。

我心底那点因弟弟而起波澜，顷刻间平复。

我转向弟弟，唇角牵起疏离的微笑：

“殿下心意，我心领了。”

“只是如今身份有别，旧事不必再提，宫规森严，殿下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说完，我无视了母亲骤然蹙起的眉头，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我十四岁那一年，母亲从中原回来的商队里，带回了一个中原孤女。

她叫叶晴晴。

马车的角落里，她微微缩成一团。

母亲说叶晴晴和她同病相怜，也是一个被中原抛弃的孩子。

于是，她当着众族人的面拉起叶晴晴的手宣布。

“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女儿。”

父亲爱惨了母亲，从不反驳她的任何决定。

没人问过我的意见，我就突然有了一个新妹妹。

起初我并未在意，甚至有些同情叶晴晴的虚弱。

直到我发现，母亲所有的目光，尽数倾注到了叶晴晴身上。

我在赛马节上夺了头彩，兴高采烈地捧着彩头想去献给母亲。

却见她拿着玉梳，为叶晴晴梳理头发。

“我们晴晴的头发真好，像最上等的绸缎。”

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一下我满身的尘土。

我在摔跤赛上摔得浑身青紫，才终于赢得满堂喝彩。

母亲却牵着叶晴晴的手，一针一线地教习刺绣。

她话语中带着我渴求已久的赞许：

“瞧你姐姐，野性难驯，还是我们晴晴好，安静贤淑，这才是我们中原女儿该有的风范。”

每一次，当我因母亲的偏颇委屈时，我都会向父亲诉苦。

可他出口维护我时，总会在触及母亲冷淡的眼眸后，生生咽回去。

他会带着愧疚，低声对我说：

“兰因，你是阿布最骄傲的女儿，但你阿妈她心里苦，你多让让她，多让让那个孩子。”

我不甘心，但我没有办法。

于是，我一步步让出了母亲的关注，让出了应有的夸赞，最后几乎要让出我在这个家立足的位置。

父亲爱我，但他更爱母亲。

他的爱，在母亲的偏执面前，只剩下沉默。

回忆至此，胸口仍有些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