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来电：枯树作证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我的心脏也跟着停跳了一拍。

一种熟悉的、属于公关经理处理危机时的冰冷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我下意识回拨。

嘟…嘟…

电话被掐断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跳出高铭的微信消息。

“老婆，信号突然断了，山里基站不稳定。”

“刚才是网络卡顿，画面跳帧了，别瞎想。”

“非洲这鬼地方零下十度，树怎么可能发芽。”

他解释得越多，我攥着手机的指节就越白。

我看着怀里仰着脸，一脸无辜的儿子，勉强挤出一个笑。

“乐乐，爸爸那边网络不好，我们明天再找他，好不好？”

“妈妈，可是我真的看到绿叶子了。”

“是你看错了，是屏幕闪了一下。”

我把他哄上床，给他讲了半个《晚安，大猩猩》的故事，直到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整个过程，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我的指尖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冷。

我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开灯。

客厅的黑暗像浓稠的墨，将我整个人包裹，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能慌，许婧，你不能慌。

你处理过比这棘手一百倍的场面。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高铭外派后，为了让儿子能随时看到爸爸，我们家的智能终端设置了视频通话自动录屏。

整整一百九十九天的视频记录，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陈列在文件夹里。

我点开今天的录屏。

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几秒。

我看到屏幕里的高铭，穿着厚厚的抓绒衣，背景是他宿舍的窗户，窗外是一片荒芜的旷野。

他正笑着跟我说，项目部为了庆祝他即将回国，晚上要聚餐。

然后，乐乐稚嫩的声音响起。

“爸爸，你窗外的那棵树昨天还没叶子，今天怎么就发芽了？”

随着儿子的手指，镜头微微晃动。

画面里，高铭身后的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树干上，猝不及防地，冒出了一簇极其鲜嫩、极其翠绿的叶子。

就像一个拙劣的魔术师，在一秒之内，完成了枯木逢春的戏法。

然后，高铭的脸僵住了。

下一秒，黑屏。

我把画面定格。

昨天，前天，大前天……

我调出过去一周的录屏。

同样的窗户，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枯树。

枝干在凛冽的非洲寒风中，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嶙lì的骨爪。

唯独今天，它“活”了过来。

我颤抖着手，截下那张带有绿叶的图。

打开识图软件，将图片拖了进去。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榕树。

常见于中国南方，亚热带植物，喜光，喜温暖湿润气候。

我打开另一个网页，搜索高铭驻地的资料。

非洲内陆，半干旱草原气候，年平均气温高，但冬季夜间可降至零度以下。

那里的植被以稀树草原的低矮灌木和抗旱的猴面包树为主。

绝不可能，有这种需要大量水分和温暖气候的榕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高铭发来的照片。

“你看，外面开始飘雪了，零下十度，冷死了。怎么可能发芽。”

照片拍得很模糊，似乎是透过结了霜的玻璃拍的。

窗外一片白茫茫，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雪地上，一个模糊的电线杆的阴影，拖得很长，方向朝向正西方。

这意味着，太阳在正东方。

是清晨。

而我们视频的时间，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他那边是非洲时间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的太阳，绝不可能在正东方。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他现在，就在这无数个谎言编织的巨网中央。

而我，曾经是他最忠实的观众，此刻却成了那个发现提线木偶背后丝线的唯一知情者。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撑着桌子，冲到洗手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我的脸惨白如纸。

那张我曾经无比熟悉的，被高铭夸赞为“无论何时都充满自信与智慧”的脸，此刻只剩下惊恐和茫然。

我们结婚七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这个一线城市扎根。

他温和，体贴，顾家。

我是他口中“最坚实的后盾”，他是我们全家“最伟大的英雄”。

这二百天，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操持着家里的一切，应付他父母偶尔的“关心”，给他处理国内的各种账单和人情往来。

我像一个单亲妈妈一样，把我们的家维持得井井有条。

就是为了让他安心，让他能平安归来。

可现在，这棵凭空发芽的榕树，像一个恶毒的隐喻，告诉我，我坚信不疑的一切，可能都只是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剧。

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最可笑的主角。

不。

我不能就这么崩溃。

我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