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五的家庭晚宴，水晶吊灯的光芒像一层融化的蜜糖，流淌在每一张笑脸上，却唯独凝固在我面前。

婆婆王秀梅今天格外高兴，因为那笔被我拦截的九万八千块海外消费，最后还是由我老公王志明动用自己的积蓄补上了。

她用胜利者的姿态，将一份法式焗蜗牛推到我面前，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容。

“晚晚，你也吃，别客气。志明说了，都是一家人，之前是妈误会你了，不该乱花钱。”

她绝口不提那张副卡本就是我的，也绝口不提她是被餐厅扣下后，颜面尽失的狼狈。

我垂下眼，用叉子拨弄着那只蜗牛，没有说话。

这时，一直被众星捧月的小姑子王莉莉，娇羞地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爸，妈，哥，嫂子……我，我有了。”

B超单在灯光下展开，像一张宣告胜利的旗帜。

整个餐厅包厢瞬间沸腾了。

“哎哟我的大孙子！”公公王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退休老干部的架子荡然无存。

婆婆一把抢过单子，凑到眼前，嘴里念叨着：“莉莉可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王志明也喜上眉梢，立刻掏出手机准备给妹妹转账当贺礼。

我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庆功宴的局外人。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公公清了清嗓子，那双精明的眼睛落在了我身上。

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件事，我要宣布一下。”

“莉莉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得找个好地方安胎。我找人算过了，林晚那套婚前房，坐北朝南，格局方正，最重要的是风水好，聚气养人，离市妇幼也近。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让莉莉搬过去住。”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宣布自家后院的一棵白菜要移个位置。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变冷。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在我婚前全款买给我的，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根，是我最后的底气。

我还没开口，婆婆王秀梅就立刻接上了话，她拍着我的手背，皮肤的褶皱摩擦着我的皮肤，让我一阵不适。

“晚晚一向最懂事了，肯定会同意的，对吧？莉莉可是志明的亲妹妹，她的孩子，就是志明的亲外甥，也就是你的亲外甥啊！”

这顶“懂事”的高帽子，我已经戴了三年。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一张张期待又带着压迫的脸，最后定格在我丈夫王志明的脸上。

他正低着头，躲避我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我等他开口，等他为我说一句话。

终于，他感受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为难的笑容。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做贼一样。

“老婆，就委屈一下，行吗？就几个月，等莉莉生完孩子就搬走。你今天就给我个面子，别让爸妈在饭桌上难堪。”

“给我个面子。”

又是这句。

上次婆婆刷爆我的副卡，他让我给他个面子，把钱补上。

上上次公公炒股亏了钱，从我们共同账户拿了十万，他也让我给他个面子，就当孝敬了。

他的面子，原来是用我的委屈和退让来维持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扔进极地的冰窟里，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无数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在这段婚姻里，我不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他用来安抚原生家庭、彰显他“孝顺”和“大度”的工具人。

我内心翻江倒海，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平静的微笑。

我环视他们一张张理所当然的脸，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一圈圈喜悦的涟漪。

公公立刻眉开眼笑，举起酒杯：“我就说嘛！我们家晚晚，就是贤惠识大体！”

婆婆也松了口气，热情地给我夹菜：“快吃快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小姑子王莉莉得意地挽住她妈的胳膊，挑衅似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炫耀和轻蔑。

王志明长长舒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给我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委屈你了老婆，回头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面无表情地夹起那块油腻的排骨，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那味道，像是我们这段婚姻最后的一点情分，又干又柴，难以下咽。

饭后，我以“要早点回去收拾东西，好给莉莉腾地方”为由，提前离席。

王志明说要送我，被我拒绝了。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你留下来陪爸妈和莉莉吧，他们现在更需要你。”

我转身走出那间温暖得令人窒息的包厢，将他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关在身后。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些凉意。

我没有哭，甚至连一点想哭的欲望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掏出手机，没有打车，而是拨通了一个搬家公司的电话。

“喂，你好，我需要紧急夜间搬家服务，对，就是现在。”

序幕，已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