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书房里的血腥气怎么都散不掉。

裴砚像个游魂一样，在这间我死去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许下人进来打扫，说怕破坏了现场，怕弄丢了我留下的东西。

其实，我什么都没给他留。

除了那一地的血，和满屋子的狼藉。‌⁡⁡

“南笙……”

他手里攥着那一小片藕荷色的碎布，指关节泛白。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

他在找什么？

找我给他写的诀别诗？

还是找我藏私房钱的账本？

可惜，都没有。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书案下的一方砚台旁。

那里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宣纸。

纸张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上面只有寥寥草草的几个字，笔锋凌乱，显然是在极度惊恐和匆忙中写下的。

裴砚颤抖着手，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借着烛火，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也没有缠绵悱恻的遗言。

只有四个字，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夫君救我。”

最后那一笔，拖出长长的一道墨痕，像是写字的人被人猛地拖走，笔尖划破了纸张。

“嗡——”

裴砚的脑子里一阵轰鸣。

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晕开了那个“救”字。

他认得这墨迹。‌⁡⁡

墨痕干涸的程度，还有纸张变硬的状态。

这是三日前留下的。

正是那个夜晚，正是戌时。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樊楼的雅间里，听着沈映月弹奏一曲《凤求凰》。

沈映月说：

“砚哥哥，这曲子我练了三年，只为弹给你听。”

他听得如痴如醉，甚至还为了打赏沈映月，掷下了一枚千金难求的玉扳指。

而就在同一个时刻。

我在离他不到五里的府邸里，绝望地握着笔，在悍匪撞破房门的前一瞬，写下了这句“夫君救我”。

我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

我想着，他是大理寺卿，他是京城的守护神，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哪怕他再讨厌我，我是他的妻，他总不会看着我死。

可是，我错了。

“啊——！！！”

裴砚猛地将那张纸按在胸口，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跪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向地板，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额头血肉模糊。

“我听见了……我当时好像听见了……”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眼神涣散。‌⁡⁡

“那天晚上，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我以为是幻听……我以为是风声……”

“顾南笙！你为什么不叫大声一点！你为什么不再多撑一会儿！”

我冷眼看着他发疯。

裴砚，我叫了。

我叫得嗓子都哑了。

我的贴身丫鬟红豆，拼了命地从狗洞爬出去，想要去樊楼给你报信。

可是她没能走到你面前。

“大人！”

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侍卫，手里提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女尸。

是红豆。

她浑身是伤，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裴府的腰牌。

“这是在护城河边发现的。”

侍卫低着头，不敢看裴砚的脸色，“看伤口……是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然后抛尸河中。”

“据樊楼的龟公回忆……三日前，确实有个浑身是血的小丫鬟冲到楼下，哭着喊着要见裴大人。”

“但是……”

裴砚猛地抬头，眼珠暴突，满是血丝：

“但是什么？！”

侍卫浑身一抖，颤声道：

“但是被人拦下了。”‌⁡⁡

“拦她的人说……裴大人正陪着贵客，谁也不许打扰。然后……就把人拖到了暗巷里。”

裴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了血丝。

“谁？”

“是谁下的令？”

侍卫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那龟公说……看那拦人的侍从衣着，像是……像是沈府的家丁。”

沈府。

沈映月。

裴砚的手猛地松开了。

那张写着“夫君救我”的纸，飘落在地，像一只断了翅膀的白蝶。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而死寂，随后，一点点燃起了来自地狱的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