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酒店房间里一片死寂，白色的床单泛着冰冷的光。

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左边脸颊上那个清晰的、微微肿起的巴掌印。

指痕交错，像一个丑陋的烙印，宣示着我三年婚姻的最终结局。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荒唐。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憔悴，眼神麻木，哪里还有一点当初嫁给周浩时，满眼是光的模样。

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回忆像潮水，争先恐后地涌入我的脑海，每一朵浪花，都带着刺骨的冰。

第一根刺，是结婚。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这个城市打拼。我以为我们是患难与共的爱情。

谈婚论嫁时，我家按我们当地的习俗，陪嫁了一辆价值20万的车，想着我上班方便，将来有了孩子也能用。

周浩家呢？只象征性地给了三万块彩礼。

婆婆拉着我的手，笑得满脸褶子：“欢桐啊，我们家周浩这么优秀，人品好，工作好，根本不是那些需要用彩礼来证明价值的男人。我们是一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的。”

周浩也在旁边附和：“老婆，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钱不钱的，没那么重要。”

我信了。

我沉浸在爱情的幻想里，觉得能嫁给他，就是最大的幸福，计较彩礼太俗气。

现在想来，他们不是不讲究，他们只是不想在“外人”身上花钱而已。

第二根刺，是那辆陪嫁车。

新车提回来不到一个星期，小姑子周莉就拿着备用钥匙，一声不吭地开走了。

我下班准备开车，在停车场找了半天，打电话给周浩，他才轻描淡写地说：“哦，莉莉跟朋友去逛街，我让她开去了。你今天先挤挤地铁吧。”

我当时心里就不舒服：“她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嗨，跟你说不说有什么区别？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周浩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她刚毕业，没个车出去见朋友多没面子。你当嫂子的，体谅一下妹妹。”

从那以后，“体谅一下”成了周浩的口头禅。

我的陪嫁车，成了周莉的专属座驾。

她开着我的车去相亲，去旅游，去蹦迪。

车里被她弄得一股廉价香水味，副驾驶上还掉落过不同男人的打火机。

我拿着证据去问周浩，他却反过来指责我：“林欢桐，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莉莉交朋友，你当嫂子的不支持，还在这里疑神疑鬼？你是不是见不得她好？”

我每天挤着早晚高峰的地铁，被人群挤得喘不过气，看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车流，不止一次地想，那辆本该属于我的车，此刻正载着谁，去了哪里。

第三根刺，也是最深的一根刺，是我的孩子。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

可是在孕早期，因为工作压力大，加上营养没跟上，孩子没留住。

我做了清宫手术，医生嘱咐我一定要卧床休养，好好养身体。

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可就在我手术后的第三天，婆婆让周浩打电话给我。

电话里，周浩的语气没有心疼，只有催促：“欢桐，你身体好点没？赶紧起来收拾一下，回家里来一趟。”

我虚弱地问：“怎么了？”

“莉莉新交了个男朋友，家里条件特别好，今晚要带回家吃饭。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回来搭把手，做几个拿手菜，给莉莉长长脸。”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躺在床上，刚失去一个孩子，我的丈夫，却让我拖着病体，回去给他妹妹的男朋友做饭。

就为了“长脸”。

我的声音都在抖：“周浩，我刚做完手术，医生让我卧床……”

“我知道，我知道！”他粗暴地打断我，“不就让你做顿饭吗？能累到哪里去？这是莉莉的大事，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幸福！你作为嫂子，难道不应该支持吗？别这么自私行不行？”

“自私？”我气得笑出了声，“到底是谁自私？”

最后，那顿饭我当然没去做。

结果就是，婆婆在家族群里哭诉，说娶了个懒媳妇，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连小姑子的幸福都不顾。

周浩回家后，第一次对我冷着脸，睡在了沙发上。

他说我让他和他妈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

从那天起，我的心就凉了一半。

而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我妈这次住院。

我妈突发心脏病，需要立刻手术，费用要八万块。

我工作几年，自己存了点钱，但还差一些。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们的夫妻共同存款。

我拿着银行卡去找周浩商量，他却支支吾吾地说：“老婆，不巧啊，我们卡里的钱，前阵子我投给我一个哥们的项目了，说回报率特别高。”

“什么项目？投了多少？”我心里一沉。

“就……就十五万，我们大部分积蓄都在里面了。你放心，等项目回款了，钱就回来了。”

我当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妈的手术等不了。我只能放下身段，回头去找我爸东拼西凑，还跟几个闺蜜借了钱，才勉强凑够了手术费。

我妈手术那天，周浩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他只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单位临时有急事，走不开”。

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签了无数张字，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几个小时。

直到后来，我最好的闺蜜看不下去，悄悄告诉我，她老公看见周浩所谓的那个“哥们”，也就是周莉那个新交的“条件特别好”的男朋友，开着一辆崭新的SUV，带周莉一家人去郊区玩。

闺蜜说：“欢桐，那车我查了，落地差不多十五万。你……你留个心眼吧。”

原来，所谓的“高回报项目”，就是拿我们夫妻的血汗钱，给他妹夫全款买了辆车。

为了让他妹妹在男朋友面前更有“面子”。

而我的妈妈，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他却可以心安理得地说“单位忙”。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就在我妈手术后第二天，小姑子周莉终于“大驾光临”。

她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根已经发黑、蔫了吧唧的香蕉，像是从哪个垃圾桶边上捡来的。

她把香蕉往床头柜上一扔，连袋子都懒得拿出来。

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五分钟，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手机。

临走前，她还阴阳怪气地对我妈说：“阿姨，您好好养病。不过我可听我哥说了，现在住院可贵了，嫂子，你们家可得省着点花，别到时候钱不够，又来找我哥。”

那高高在上的语气，那施舍般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跟她理论，却被周浩一把拉到了走廊。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低声呵斥：“你又想干什么？她还是个学生，没什么钱，能提东西来看你妈，心意就到了！你非要闹得让你妈觉得我们家很小气吗？别这么不懂事！”

心意到了就行。

“心意”……

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快放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看着镜子里脸上的巴掌印，突然笑了。

笑自己这三年的愚蠢和天真。

原来，“一家人”的意思是，我是那个可以被无限压榨、无限索取，还不能有任何怨言的外人。

原来，“心意”是有价格的，也是分亲疏远近的。

给他妹夫买车，是理所当然。

给我妈救命，是给我添麻烦。

他妹妹送三根烂香蕉，是难能可贵的心意。

我回礼四根好香蕉，是十恶不赦的挑衅。

我的付出，我的忍让，我的委屈，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酒店洁白的床单刺痛了我的眼睛。

不，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这里太干净了，不适合现在的我。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闺蜜，帮我个忙，你认识的那个最好的离婚律师，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欢桐，你终于想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

“嗯。”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平静地说，“我想通了。”

“我要离婚。”

“而且，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贪婪和凉薄，付出倾家荡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