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没过多久，运气似乎真的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子拦住了我，神色焦急，问我是不是药婆。‌‍⁡⁤

我照例回答：“我叫苏合，是个大夫。”

问话的人还在踌躇，他身后几个人已经不耐烦地高声催促：“管他药婆还是大夫，是能看病的人就行！大哥快不行了，救人要紧！”

看，世间人平日里看不起药婆，觉得药婆低贱阴晦。可一旦生死迫在眉睫，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医者药婆的尊卑，都可以暂时抛到脑后。

我立刻提起药箱跟着他们走，心想总算有人不看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可就在我准备查看伤者时，他们中间突然窜出一个人，一把拦住我，一脸疑惑地上下打量：“等等！你跳大神的面具呢？你的神衣呢？”

他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药婆治病，不是得先戴上面具，跳一段祈神舞，请阴仙赐下符水吗？你快准备啊！我们大哥的伤可耽误不得！”

跳大神。请阴仙。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母亲在风雪夜戴上的狰狞木面具，想起了师父层层叠叠的怪异衣裳，想起了那些在香烟缭绕中古怪的吟唱和舞步。

原来，即使我抵死不学，即使我拼命想摆脱，那些东西也如同无形的烙印，一直跟随着我，从未真正被脱下来过。

一股无力感席卷而来，但更多的是愤怒。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声音异常平静：“我是女医，不会跳大神，也请不来阴神。如果你们坚持要看跳大神，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胡乱跳一段。不过，”我顿了顿，看着草堆里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男人，“等我跳完，他大概也就不用救了。”

生死之间，这群流民就像被冲垮的烂堤坝，内部的争执和犹豫终于被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悻悻然地让开了路。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这坚不可摧的世道，终于被我，被眼前这个垂死的人，撬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伤者是从高处坠落，断骨险些刺破肺腑，情况危急。我凝神静气，清理创口，正骨，敷上师父特制的金疮药，又用银针稳住他的心脉。一直忙到半夜，月正当头，才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提着药箱，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时，我看到白天阻拦我的那几个人，还守在不远处。

他们互相推搡了一下，最终，那个最开始拦我的人走上前几步，低着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多谢……苏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