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药婆们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在三更时分渐渐散去。

师父疲惫地回了屋，我独自留在院子里，收拾着满地狼藉。

这时，一个身影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

是城北的孙婆婆。她是郡城所有药婆里的一个异类。

她做了一辈子药婆，无儿无女，背已经驼得几乎成了直角，走路晃晃悠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双手像是千年古树的树皮，干枯，布满裂纹和斑点。她身上，永远穿着那身层层叠叠、用于跳大神的怪异衣服，无论寒暑。

所有药婆，如非必要，都不愿意在外面穿那身衣服，免得走在路上遭人指点和嫌弃。

可孙婆婆从来不脱下。

哪怕去买个菜，去河边洗件衣服，她也倔强地披着那身象征“低贱”和“晦气”的行头，不管人们在身后、甚至当面如何羞辱、嘲讽她，她也从不脱下。

我曾问过她为什么。

当时，她抬起那双浑浊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我说：“这不是耻辱。我披着它，就能救人。脱了它，我连救人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她撑着那副枯朽老木一般的身子，裹在宽大怪异的衣服里，蹒跚着走到我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解开一层又一层的油布，露出里面一本册子。册子很厚，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她用那双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的手，将册子递到我面前。

“苏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老婆子我……一辈子，只给女子诊过病。这里头，是我这些年，琢磨出来的一些……针对女子病症的方子和脉案。”

她顿了顿，昏黄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烁，紧紧盯着我：‌‍⁡⁤

“可惜啊……只适用于女子，见识浅薄。你以后用的时候，记得……细细斟酌。”

然后，她不等我回答，也不等我道谢，便猛地转过身，拖着那副枯朽的身躯，裹在宽大怪异的衣服里，一步一顿，蹒跚着，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夜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她沙哑的、仿佛叹息又仿佛期盼的声音，断断续续，随风飘来：

“但愿……老婆子我……能活着……能看到……那一日啊……”

哪一日呢？

我捧着那本沉甸甸的、凝聚了她一生心血的册子，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动弹。

自然是女子也可光明正大行医济世、堂堂正正被人称呼一声“大夫”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