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孙秉忠的最后一句话让梁青政差点笑出声来。

工作小组的组长是镇纪委书记，工作组调查的对象是还没停职的镇党委书记。

这种不对等的荒谬关系，调查怎么可能正常的进行下去？

“梁专员。手续齐了！”

“组织安排，派车送你一程。这可是正科级领导的待遇呀！！”

办公室里回荡着冯正伦的阴阳怪气。

靠在布满灰尘的后座上，梁青政内心只剩下苦笑。

他想起了刘庆兰最后那句：关机，现在，立刻，回家睡觉。

那句话似乎也蕴含着某种权力的旨意。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要不要找刘书记？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找她说什么？说孙秉忠打击报复？说自己被安排去查一个市领导的前秘书？说自己扛不住？

刘庆兰昨晚需要他，是因为他识破了针对她的阴谋，他提供了一个关键的技术信息。

但那是临时的，是任务导向的。他们之间没有建立起真正的自己人联系，甚至连句热络的话都没说过。

在刘庆兰那个层级看来，解决完省委书记那边的危机，他这个小科员后续的命运，是否值得她亲自下场干预？

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

他算什么身份？不过是一次性使用的工具罢了。

“九死一生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熟悉的县城街道，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造化弄人。

东门镇的镇政府大院比县纪委楼破旧得多，几栋贴着自色瓷砖的楼房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

门卫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头，瞥了一眼车牌号，懒洋洋地抬起了栏杆。

车子停稳，没有任何人迎出来。

梁青政下车后，司机说了句到了，便毫不犹豫地倒车掉头。

根据冯正伦转述的地址，镇纪委办公室在三楼顶层。

爬上三楼，楼道里堆放着废弃的旧文件柜和落满灰尘的破桌椅。

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方贴着一块褪了色的铭牌：纪律检查委员会。

敲门后，里面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进”。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正伏在办公桌后，埋在一堆文件里，甚至没抬头看一眼进来的是谁。

他穿着件半旧的夹克衫，正是刘志国。

没有欢迎，没有寒暄，连基本的询问都没有。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怠惰而压抑的气息。

“刘书记，您好。”梁青政走近办公桌，“我是县纪委信访室的梁青政，按照孙秉忠副书记的指示，抽调来参与朱亮同志问题的初核工作小组，向您报到。”

刘志国这才终于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或欢迎，“嗯。”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梁青政打破了沉默，“刘书记，请问关于朱亮同志的案件线索核查，目前有什么进展吗？孙书记要求我明早提交初步分析报告和工作计划。”

刘志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抬起头直视着梁青政，眼神里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进展？”他嗤笑一声，“有啊。涉嫌违纪，举报信写得天花乱坠，什么贪污受贿、搞特权、乱搞男女关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然后呢？”梁青政追问，“调查的怎么样了？”

“然后？”刘志国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没好气地说，“然后就是没有证据！懂吗？查？拿什么查？空口自牙去查？”

他看着梁青政有些紧绷的脸，用一种带着戏谑的语气说，“对了，孙书记派你这个专员来了，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了，以后你就全权负责吧。”

“但是我初来乍到根本就没有什么方向呀，”

“那不是太简单了，朱书记的办公室就在二层，楼梯口左转第二间，门上挂着牌子呢。”

“你可是县里派下来的钦差，要想找方向求进展，直接去找朱亮书记谈话问问嘛！亲自问问他本人最清楚了！看他是怎么严重违纪的？这不是最便捷高效的调查式吗？”

刘志国边说边开始大笑，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前仰后合。

上午的时候孙秉忠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特地嘱咐要好好“关照”一下梁青政，所以刘志国自然也就说出这些不切实际荒谬的话。

梁青政沉默了几秒钟，他当然知道刘志国是在说笑。

别说是自己一个小兵，哪怕是孙秉忠，在没有实质性证据之前，都不会去找一个风头正盛的镇党委书记谈话。

他盯着刘志国那肥胖的后颈，他明自在这个办公室里，自己得不到任何一丝帮助。

继续待下去，只会徒增难堪与嘲弄。

“怎么着啊梁钦差，朱书记和蔼可亲，你俩聊一下，兴许他，”

梁青政已经听不进对方在说什么，他只感觉自己心里充斥着屈辱与荒诞。

就连递把刀的人都要让他去送死，那么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你们都看我笑话，那我索性就满足你们，梁青政向后踱着步子，“好的，刘书记。我现在就去。”

还未等刘志国反应过来，梁青政已经推开门，“刘书记，待会朱书记问的话，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刘志国突然就慌了，“实话，实，说，说，说什么？”

“就说是您让我来找他谈话的呀！”梁青政狡黠一笑，快步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