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里我睡得不安稳。

梦里全是火。

盛京城破那日，我手持长剑，亲手斩杀了皇帝萧承晟，和身为贵妃的庶妹裴夕薇。

我提着他们的人头，去见敌军的首领。

我跪在血泊里，与敌将约法三章：进城不得烧杀抢掠奸淫，务必善待百姓。

原本我还想献上大周舆图，聊表心意。

只是清川许氏比我更识时务，早在我来之前，献上地图，换来许氏一族性命。

最后为大周尽了点皇后的本分。

我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坤宁宫。

怕死得不够彻底，我还服了毒。

临死前，我悔恨，为何要逞一时之气，同裴夕薇去争这个太子妃，便将一生葬在这深宫。

萧承晟不爱我。

我也不爱他。

萧承晟虚伪懦弱，贪恋女色，虽为储君，却毫无实权。

我从心底瞧不起他。

那时大周国运渐薄，世族的香火却依旧旺盛。

甚至可以说，把持朝政的正是云中孟氏和清川许氏。

这也是为何我爹一个丞相，会将如珠如宝的女儿许给年过半百的吏部尚书。

因为那位尚书，姓许。

当年，云中孟氏家主膝下独女，嫁给了穷书生裴廷谦。

后者虽步步高升至一朝丞相，却始终被世家诟病门不当户不对。

而我，正是那位嫡女所生，云中孟氏的唯一外孙女。

从小，所有人都对我说。

“裴朝华，你身上流淌着孟氏的血，将来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便一日不敢懈怠，亲手将一滩烂泥般的萧承晟扶上了皇位。

我为他批改奏折、扶持政局，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却落得个妖后祸国的骂名。

可他呢，沉迷美色，荒废朝纲。

国破城陷时，他连殉国的勇气都没有，只想着带着裴夕薇逃跑。

我命人将他们绑至城墙。

我要他亲眼看看，那位为他死守国门、死后还要被挂起羞辱的大将军。

那具年轻的尸体高挂在桅杆顶端，远远的，看不清眉目，却让我心痛至极。

我要他看看城中流离失所、哀嚎遍野的百姓。

那是他的子民，以血肉供养着皇家，最后却像片烂布一样，轻飘飘地被舍弃。

我的一生，有太多的不甘心。

深宫中虚度光阴也好，国破家亡也罢。

所有的不甘心，都在那场大火里，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