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崔萧华从未见过谢邻辞如此温柔似水的表情，好似一座亘古的冰山彻底融化。

女子说到尽兴处，他便伸出手为她拂去肩上雪花，腕间的佛珠轻轻碰到她鬓角。

六年前的上巳节，也就是三月初三。

崔萧华在渭水边见到了一身玄袍的谢邻辞。

他在熙攘的人群里，长身玉立、气质冷然。

四目相对的瞬间，崔萧华便对他动了心。

谢邻辞是大雍战功最多的大将军王，素有‘冷面修罗’之称，习惯凛若冰霜。

而崔萧华不一样，她是工部尚书的小女儿。

自幼性格跳脱、随心而欲，最心悦的就是谢邻辞这般的高岭之花。

那日，崔萧华买下一枝最美的芍药，无视谢邻辞的冰冷，笑着双手奉上。

未曾想，他当即回赠了她一枝芍药。

上巳节过后，谢邻辞就到尚书府，向崔萧华的父亲提了亲。

而成婚后，谢邻辞从未碰过崔萧华。

五年来，崔萧华和谢邻辞之间唯一一次亲密。

是她趁他不备，偷亲他的唇。

谢邻辞当即变了脸色，焚香沐浴了十遍，整整一个月在静室闭门不出。

后来他对崔萧华说：“我只可沾染敌人之血，不可沾染处子之血。”

崔萧华虽然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但还是受伤了很久。

这一次，崔萧华之所以来见谢邻辞，是因为他们已经分隔两地三年了。

三年前他向皇上请旨，去苦寒的冀州平乱。

崔萧华身为他的夫人，每次给他寄去家书，却几乎都得不到回信。

只有在信中提到府中公婆的近况时，他才会回信寥寥数字。

【夫人辛苦，本月俸禄随信附上。】

为了维系这段分隔两地的夫妻关系，崔萧华本来打算在今日给谢邻辞一个惊喜。

毕竟三月初三上巳节，是她和他初遇的日子。

没想到却看见眼前这一幕。

这一瞬间，她忽然不想要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邻辞才发现站在雪中的崔萧华。

他微微收敛了笑意，又低头温柔地和女子说了些什么。

才径直向崔萧华走来。

“你怎么来了？”

谢邻辞的语气中有种被打扰的不悦。

崔萧华把还带着身体余温的琥珀酒递过去，笑容有些勉强。

“今日是上巳节，我来看你。”

谢邻辞还没来得及接过，远处便响起那女子的声音：“邻辞，要商讨冀州的军务了。”

他闻言，没什么表情地对崔萧华道。

“随我来。”

崔萧华僵在原地许久，才跟上谢邻辞的步伐。

走到那个陌生女子面前时，女子习惯走在了谢邻辞的身旁。

他们肩并肩走在崔萧华的前面。

二人时不时低语交谈军务的声音，传进崔萧华耳中。

都是战防布略、用兵之计，高深莫测，崔萧华听不懂。

但崔萧华得知，这个女子姓柳名惜柔，和谢邻辞的关系十分亲近。

崔萧华好几次想和谢邻辞说些体己话，都被柳惜柔有意无意地打断了。

终于到了主帅的营帐门口。

柳惜柔才看向崔萧华，突然用东胡语说。

“她就是你在京城的夫人？看起来和你一点都不相配。”

不知是否刻意，谢邻辞亦用东胡语回答她：“相不相配不重要，合适就好。”

两个人都以为崔萧华听不懂。

但崔萧华是尚书千金，自幼便学会了蒙、胡、契丹语。

在柳惜柔掀帘进入营帐后。

谢邻辞终于把视线投给了崔萧华，语气还是没什么温度。

“我要和部下商讨冀州的军务，你先在此处等我。”

这话像是对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

崔萧华喉咙有些干涩：“好。”

等他进入营帐后。

崔萧华低头看向结了一层薄薄冰霜的琥珀酒。

就像是自己和谢邻辞的感情，凭一厢情愿维系了五年，最后只是竹篮打水。

崔萧华擦了一把被雪冻僵的脸。

随后就把那个谢邻辞看都没看的琥珀酒，丢进了一旁熊熊燃烧的营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