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悔意

我是半过气男明星，和商业大佬妻子一起参加离婚综艺。「我想离婚。」对着镜头，我平静开口。镜头外，苏千意蹙眉和我复盘。「你说的时候情绪要表现强烈点，这样才会引起讨论，才有话题，才有流量。」「不然谁会相信你要和我离婚？只会认为你又在演戏。」「做事多用脑子，我不能时时刻刻指点你。」是啊。在外人眼中，我是空有外表、虚荣浅薄的草包花瓶；而她，是坐拥百亿身家，智慧练达的文化商人。没人相信我会主动让出苏先生的位置，包括苏千意自己。可她不知道。这次，我是真的要离婚了。1经纪人通知我参加离婚综艺时，我愣了一下。「苏总同意了？」「当然。」他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有些好笑。「你前几次直播带货效果不是很理想，最近男明星离婚话题度很高，苏总特意抽出十天时间陪你上节目。这次好好表现，争取抓住这波流量，也算对得起苏总的栽培。」我沉默不语。栽培。这个词用得有意思。像上下级，像师生，像合作对象。就是不像夫妻。「签吧。」他把合同扔到我面前。我没动，定定地看着那薄薄的几页纸。他扫了我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放心，不是真离。」「我先看看节目内容，签好了再通知你。」我慢慢拿起合同，攥在手里。他皱眉，有些不满地提醒。「这是苏总看过了的。」起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他轻飘飘的声音。「何必搞得这么麻烦呢，最后还不是要签。」2晚上，苏千意打电话来了。冰凉悦耳的嗓音响起时，我竟然有些陌生。最近公司上新项目，我和她两个月没见了。她的手机平常在特助陈南手里，找她得先向他说明什么事，再由他决定需不需接听。所以我一般不找。「阿曜。」电话那边有悠扬的音乐传来。「听说你今天耍性子了？」我沉默了一下，「听说？听谁说呢？」她有些不悦。「我最近忙，没时间也没精力教你，但你该成熟了，工作就是工作，要有职业精神，不要总像个孩子一样任性。」我轻轻「哦」了一声。「你说那档综艺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你那里，看来经纪人告到陈南那里去了。至于说耍性子，就因为我说要看看合同再签？」电话静了两秒，略带疲惫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连大学都没毕业，能看懂什么合同？」「所有的事情都为你准备好了，你只需要签个字，大家已经很累了，你为什么不能体谅，反而要给工作人员制造阻碍？」「阿曜，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又是这种语气。这些年，我但凡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做，但凡表达了一点自己的主张，就会面临她这样的态度。淡淡的指责，夹杂些许无奈和失望。熟悉的窒息感从身体深处冒了上来，堵在胸口，塞在喉咙，我霎时说不出话来。「苏总！」旁边，一个清润悦耳的男声响起。「我想我大概能猜出苏先生在顾虑什么。」是陈南。苏千意没说话。她没开口就是不拒绝。陈南发出两声悦耳的笑，侃侃而谈。「这次毕竟是离婚综艺，苏先生要当做全国观众的面说出离婚的话，他这么爱你，自然会担心事情万一弄假成真不好收场。」「所以苏总，这件事其实是你不对，没有照顾苏先生的心理，做事太过简单粗暴，他心里有气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有些愣住。且不说他妄加揣摩我，直接认定我在发脾气……他在说苏千意不对。在说一向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苏千意不对。我不禁有些好奇她的反应。电话里，苏千意安静片刻，轻轻「嗯」了声。「小陈说的有道理，阿曜，这件事是我没考虑周全。」那一瞬间，我无声地笑了下。已是深秋。窗外梧桐树所剩无几的叶子，被不知从哪儿吹来的秋风裹挟着，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不过，我们除了是夫妻，更是多家公司交叉持股的合作伙伴，离婚百弊无一利，你这种担心，但凡用脑子想一想都知道是多余的。阿曜，你跟我五年了，我以为你已经学会对事情分析审视，这方面你要沉下心，好好向陈南学习。」陈南和我同岁，今年都是二十七。我们同一年认识苏千意。不同的是，他书香门第，毕业于斯坦福大学，才思敏捷，说话得体，是斯文有礼的才子加美男。而我，平民选秀出身，大学没读完就开始拍戏，这些年靠着外表赚得一点名声，被外界评价，「帅则帅矣，没有灵魂。」我当初其实以为苏千意会选择他……此时，苏千意说完停了下来。她在等我认错自省。像以往每次那样。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浅薄的认知和不成熟心理，我诚恳反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此刻，我没吭声。电话里，只有不知疲惫的音乐兀自流淌。半晌，我问：「你一直开着免提？」结婚四年，我与她为数不多的几次争吵之一，就是某次我因为想她打电话，听见陈南在那边突兀地笑。后来知道她竟然开着免提，我非常恼怒，和她大吵一场，让她保证不准再发生这种事。那时候的我们，感情还是很好的。她答应了。「阿曜。」苏千意显然想起了这件事，「小陈刚在饭局上喝了点酒，我在开车导航，所以——」「没关系，就是随意问问。」我无可无不可地笑了声，目光落在合同末页名字上。龙飞凤舞，纵意张扬。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合同签好了，明天我就给经纪人。」苏千意满意了。满意我没在陈南的事情上过多纠缠。满意我再一次乖巧地接受了她的安排。「你不是一直想去阿勒泰吗，等忙完这阵，我抽时间陪你去走走。」「再说吧。」我挂掉了电话。3我和苏千意时隔两个月后的见面，是在录制现场。经纪人送我，陈南送她。两辆车从不同的方向驶来，同时打开车门。她正带着耳麦开会，长发飞扬环胸站着，勾勒出绝佳的五官线条。陈南穿着藏蓝色西装，笔挺俊朗，静静等在一旁。我侧头打量。不得不承认两人看着十分养眼，十分登对。经纪人扔下我，满面笑容地迎过去。「苏总！」「陈总！」陈南只淡淡点头，示意不要打扰，目光没有朝我看一下。那边，三个人站在一起。这边，我默默地将自己的行李拿下来。两辆车明明不远，却像隔了条银河。我推着行李先进了屋，另外两对嘉宾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一对歌手。一对素人。我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透过硕大的落地窗，清晰地看见陈南正弯着腰，认真地帮苏千意整理胸口裙子上的蕾丝。脸对着胸口，长发被风吹起拂过他的肩和脖颈，姿势暧昧得引人遐思。素人男是个大大咧咧的，努了努嘴，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你们要离婚是因为他？」我笑了笑，「不是。」屋内四人显然不信，暗自撇嘴。苏千意被一群工作人员簇拥着走了进来。她看见我，走到我身旁坐下，淡淡不悦。「怎么不等我？」我拿起桌上的橘子剥，「我进来先了解下流程，免得节目组等。」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微微诧异。毕竟，我是只要在她身边，就无时无刻不在想尽各种方式昭示主权的人。「前两次选择你要坚定地选离婚，最后一次放弃时才有转折。」她冷声叮嘱我。我点头，将橘子放进了嘴里。巨甜。4经纪人设计的剧本是：我要离婚，她不想离，为了弄清楚我的想法并挽回婚姻所以上这个综艺。经过争吵复合，坦诚沟通，我终于说出是因为这几年她太忙于事业陪伴太少，她诚恳地向我道歉并保证以后会将重心放在家庭上。终于我流着泪承认还爱她，放弃了离婚的选择。最后我们重归于好，皆大欢喜。就，挺假的。见我皱眉，经纪人面带讥讽地反问我：「难不成你想把它变成真的？」我曾经跟苏千意提出过要换经纪人，陈南以经纪人资源广专业性强的理由反对。苏千意支持了他的反对，并告诉我工作为先，不要任性。他自然是讨厌我的。当然我也不喜欢他。……第一天没有拍摄内容，只做节目前采。采访室，夫妻作出第一次选择。「我想离婚。」对着镜头，我平静说着这几个字。苏千意在一旁蹙起了眉头。「你说的时候情绪要表现强烈点，这样才会引起讨论，才有话题，才有流量。」「不然谁会相信你要和我离婚？只会认为你又在演戏。」「做事多用脑子，我不能时时刻刻指点你。」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住，一个字也不想说了。这两年，我总是处于这种情绪的裹挟中，仿佛有个套子牢牢将我罩住，心中无比清楚必须挣脱，却总是缺了一把力。内心能量不足的时候，就需要外力了。导演是个十分年轻的小伙子，身上还有着没被世俗浸染过的纯粹。他回看片段。「出来的感觉倒是不错，毕竟是资历丰富的演员，情绪传递出来了。」苏千意单独备采时，我不想听，在外面等。手机响，竟然是陈南。本来想直接摁断，想了想，按了接通。「她采访快结束了，你晚点直接给她打。」「苏先生，我不找她，我找你。」「找我？」「是这样的，苏总从没有连着几天离开我，有两件事我得叮嘱你一下。」陈南的语调温柔又客气。我看着推开门走出来的苏千意，点开免提。「陈助理，你说吧。」陈南温和的嗓音在走廊中响起。「第一件事，苏总最近咽炎犯了，药我放在她黑包的内层，你千万别让她吃凉的辣的，不然刺激她嗓子；第二件，她晚上有时偏头痛，你记得帮她按按太阳穴，要连续按十分钟才有效，如果不懂手法，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苏先生，我说的这些，你记住了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苏千意从我手中一把拿过手机，冷冷开口：「陈南，谁让你给阿曜打电话的？」电话那边骤然寂静。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么想着，真的笑了。苏千意看着我，审视的目光中带了些疑惑。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我必定好一番折腾，冲陈南怒气指责，对她大声斥责。而陈南总是情绪稳定，不失优雅地温声解释。显得我像个疯子。「他也是好意，你这种口气吓着人家了。」我把手机从她手上拿回来，直接摁断，径直走向采访间。接下来还有夫妻合体采访。推门时，苏千意还站在走廊的窗口没动，突然向我开口：「你不介意？」我看她。「介意什么？」她冷漠的眉眼间闪过一丝燥意。「没什么，进去吧。」5导演说，合体采访的答案可以随意发挥，到时节目组会挑一些能用的剪辑。「第一个问题，对方最让你感动的一件事是什么？」苏千意坐姿优雅，娴静优雅不失友好，展现出一贯的对外形象。她温柔笑答：「婚姻代表着天长地久，是相濡以沫，它由无数琐碎的生活小事组成，如果仅靠某件事的感动，那基石是脆弱的，是不稳固的。所以对我而言，我们没有最感动的事，只有无数温馨的瞬间。」导演皱了皱眉，转头问我，「阿曜老师呢？也没有吗？」「我倒是有。」我想了想，「二十一岁那年，我深陷合同纠纷差点中断演艺事业，是她出面力挽狂澜，花费大笔赔偿金让我脱身。这件事，是我觉得最感动的一件事。」导演点评，「看来苏总有攻成不居的风范。」苏千意浅笑着摆了摆手，「阿曜是有天赋的演员，年轻无知遇到困难，我有能力就顺手拉了一把，不值一提。」「第二个问题，你们认为在几年相处中带给了对方什么？这次阿曜老师先答。」我却没说话，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苏千意轻轻地笑了声。「他嘴笨反应慢，还是我先答吧。」「不自谦地说，我带给阿曜的东西，价值百亿。他学历不高，早早进入社会，在认知和底蕴方面存在严重不足。我大他五岁，阅历思想比他多少丰富点，我踩过的坑他没必要再踩一遍，所以只要有空，我就会点拨他，指引他，为的就是让他明白一些更深层次的人生道理和社会规则。」「说句玩笑话，我有时挺羡慕他。如果我在这样的年龄身边有个这样的人，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导演沉默几秒，「阿曜老师呢？」我平静开口，「没有。」导演挑眉，有些不相信。「你们认识6年结婚4年，一点都没有吗？」「嗯，没有。」我淡声重复。苏千意微微蹙眉。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导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那就开始第三个问题。这几年，最让你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苏千意轻咳了一声，缓缓说道：「最让我后悔的，应该就是这两年花在工作上的时间精力太多，对阿曜陪伴少了些。」她转头，眉眼温柔地注视着我，「我们之间没什么原则性矛盾，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太忙，但我已经意识到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我会上这个节目的原因。阿曜，你不要一时冲动，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我们远没有走到要离婚的地步。」我没有回应。直愣愣看着镜头，淡淡开口：「要说最让我后悔的一件事……是我曾经向她下跪。」导演、摄影师、灯光师，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苏千意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阿曜，你又忘了言多必失的道理。」她冷声，「如果总这么冥顽不灵，这个节目就没有录制的必要了。」导演眨了眨眼，笑着打圆场。「那这个问题待定，我们直接进入最后的问题？」我微不可查叹了一声，「好。」不过一瞬间，苏千意神色如初，又恢复了温柔优雅的模样。她含笑点头，「请继续。」「最后一个问题，请你们同时给出答案：你们还爱对方吗？」导演问完，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们。「当然爱。」「不爱了。」苏千意一凝，骤然朝我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