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庆历十三年春，伏波将军谢灵均荡平南海倭寇，肃清闽南糜烂海政，纵横东南沿海几十年的十三位海盗王尽受招安，唯伏波将军马首是瞻。

大景真正迎来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街头巷尾传唱着谢灵均的不世之功，百姓无比希冀，等待着他被景帝亲封为“东海王”的喜讯传来。

可圣人居所——紫宸宫内，却是与想象中言笑晏晏截然不同的萧肃冰冷。

“陛下，臣只求远下西洋，教化百岛诸族，扬我大景正统。”

景帝垂首，神色复杂地盯着眼前低眉敛目的谢灵均。

他战甲未卸，容颜俊美，眼神却满布沧桑。

本该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却因情爱一事，最是摧心断肠，毁了那份泽世端方。

“灵均，妙仪的婚事，是朕对不住你。”

景帝无子，公主却多，景妙仪虽非长女，但是中宫嫡出，在今天刚被册封为皇太女。

也就是下一任储君。

谢灵均对景妙仪，是一见钟情。

她说她的心上人需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他就连中三元，文压天下。

她说她的心上人需得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他就北击匈奴，南荡倭寇，打到周边诸国尽皆俯首称臣，再无二心。

她说她想当皇太女，他就以江山社稷为聘，扶她上位。

可等来的却是她在成为皇太女的第一天，在文武百官面前，亲自求景帝给她和另外一个男人赐婚。

储君新立，若第一天就被驳斥，动荡的不仅是储君的威严，还有朝堂的安稳。

所以景帝即使有气，当时也只能忍，同意了她的请求。

而景妙仪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下朝后，谢灵均追上去想问她为什么，却听见她和元仪公主的交谈。

“姐姐，你明知谢灵均对你痴情一片，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请父皇给你和另一个男人赐婚？你不是承诺过他，等他平定倭患，回来就跟他成亲吗？你怎能言而无信？”

“他纵使有千般好，在我心中也不及玉郎万分之一，我不爱他就是不爱他。”

谢灵均从回忆中抽离，重重叩首。

“还请陛下成全。”

景帝幽幽叹息：“不悔？”

谢灵均道：“不悔。”

天子从明台走下，亲自扶起谢灵均，沉声道：“朕会传令工部都水司，让他们将所有船只派出交由你管辖。七日后，你带领船队，远下西洋。”

从紫宸宫离开，谢灵均像是卸下了千斤担。

整整十三年的一厢情愿，在今天画上句号。

七日后，他和景妙仪，再不相干。

路过御花园，一道熟悉的倩影让谢灵均不由驻足。

景妙仪袅袅亭亭站在那里，如月宫仙子，清冷绝世。

但在身边那位青衫男子低头和她说话时，便如冰水消融，巧笑嫣然。

谢灵均失了神。

她原来是会笑的，只是不对他笑而已。

“玉郎，父皇答应给你我赐婚，七日后我们便要成亲了，你可欢喜？”

温逐玉一袭青衫，斯文俊秀，偏生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款款情深。

景妙仪最喜欢的就是他这双含情目，让人不自觉的沉沦。

不像谢灵均的凤眼，凌厉明亮，似能直直看透人心，让人倍感压力。

“我何止欢喜，只是担忧，谢将军那边……”

大景谁不知谢灵均爱景妙仪如命？为了博景妙仪一笑，先文压天下，后逐鹿四海！

此等文武皆第一的绝世猛人，抢了他心爱的女人，怕不是九条命也不够赔的。

提及谢灵均，景妙仪不屑嗤笑：“即使父皇封了他为东海王又如何？我如今是皇太女，我是君，他是臣，我做什么，轮不到他来置喙。”

谢灵均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即使他已经决定放下景妙仪，可感情又不是说能收回就能收回，他需要时间释怀。

十三年不求回报的付出，仍打动不了景妙仪半分心扉。

“参见谢将军。”

巡宫的侍卫突然高呼。

看到谢灵均，景妙仪眼中掠过一抹慌乱，旋即沉下脸向他走来。

“谢灵均，此乃宫闱禁地，外臣不可擅闯，你是在藐视皇家吗？”

谢灵均看向温逐玉。

他是外臣不可随意出入宫闱，所以温逐玉这个布衣就能随意出入后宫了？

无非是偏心罢了。

谢灵均没有争论，平静说道：“是臣僭越，臣这就离开。”

看着谢灵均离开的背影，景妙仪莫名心慌起来。

“站住！”

谢灵均止步，回首看来。

景妙仪勾起唇角，果然是欲擒故纵！

“我和玉郎可是父皇赐婚，你别想再动什么歪心思。不过我现在是皇太女了，驸马虽然只能有一个，但再多纳你一个王夫也不妨事。”

“逐玉为大，你为小，入府后要尽心侍奉逐玉，否认别怪我无情。”

谢灵均气极反笑：“纳我为王夫？还要我做小？”

“景妙仪，你只是皇太女，不是皇帝。”

温逐玉连忙假意调和。

“殿下，谢将军战功赫赫，岂能愿意屈居人下？您还是去求陛下收回赐婚吧，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我可以一辈子无名无分！”

景妙仪含情脉脉抓住温逐玉的手安抚道：“若无你在背后出谋划策，他岂能立下那么多战功？你不可妄自菲薄”

谢灵均咬紧了牙。

他南下荡倭这些年，温逐玉隔段时间就给他寄信，对外说是锦囊妙计，可实际空无一物！

他向景妙仪解释过无数次，可景妙仪从来不信。

认为他是想独占功劳，才故意将温逐玉的锦囊妙计销毁。

谢灵均不是不伤心，只是今日心痛更甚。

安抚好温逐玉，景妙仪眼神不善地看向谢灵均，句句都是命令。

“谢灵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兵仙之名都是踩在逐玉的血泪上才换来的！不想被万人唾弃的话，就拿你的军功出来为玉郎请赏，待本公主和玉郎成亲之后，便纳你为王夫，就当成全你对我的情意。”

以前谢灵均从来没有拒绝过她，所以这次也肯定不会拒绝她。

谢灵均突然笑了。

她总是这样。

自我，傲慢，无视百姓疾苦。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大景的不败战神。

可让他享受万民爱戴的背后，是无数埋骨他乡的英勇将士！

他是他们的将军，他的军功只会用来给他的将士们封赏。

生者加官进爵，死者施恩亲眷。

岂能用在温逐玉身上？

谢灵均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时，凛冽肃杀如在战场。

“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