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彦州今天来镇上开会，车子路过百货商店，鬼使神差地，他让司机停了车。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无比熟悉又感到陌生的身影。

林婉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布料上翻飞，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勾勒出一抹柔和的轮廓。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女人。

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自信，从容，甚至……耀眼。

他看到她和顾客交谈时，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看到她在布料堆里穿梭，动作利落干脆。

他看到她把赚到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时，脸上那满足的表情。

顾彦州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陌生的。

他以为，离开他，林婉会活不下去。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她走投无路，他会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私下接济她。

可现在看来，她根本不需要。

她不仅活下去了，还活得很好。

甚至比在他身边时，更好。

“团长，还走吗？”司机小王轻声问道。

顾彦州回过神，喉咙有些发干。

“走吧。”他沉声说。

吉普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

顾彦州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人流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天林婉对他说的话。

“顾彦州，我希望你记住，是你不要我的。”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和愤怒，可现在，这句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回到军区大院，天已经黑了。

家里亮着灯，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他推开门，看到的是沈若雪忙碌的身影。

“彦州哥，你回来啦！”沈若雪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我见伯母不舒服，就过来帮忙做顿饭。你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她笑得温柔体贴，身上系着围裙，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换做以前，顾彦州会觉得很温馨。

可今天，他却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张翠华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彦州回来了！快来吃饭，若雪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饭桌上，张翠华和沈若雪一唱一和，气氛热烈。

“彦州啊，那个扫把星走了，咱们家总算清净了。你跟若雪的事，也该抓紧办了。”张翠华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顾彦州碗里。

沈若雪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晕，娇羞地低下头：“伯母，您说什么呢……彦州哥他刚离婚……”

“离了好！离了才干净！”张翠华大手一挥，“那种乡下女人，怎么配得上我们家彦州！还是我们若雪好，知书达理，工作又体面，跟你才是天生一对！”

顾彦州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忽然想起了林婉。

林婉也给他做过红烧肉。

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每次都能吃下三大碗饭。

可他从来没有夸过她一句。

他总是觉得，她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彦州哥，你怎么不吃啊？是不合胃口吗？”沈若雪关切地问道。

“没有。”顾彦州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很腻。

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彦州，你跟单位申请一下，把若雪调到你身边来吧。她一个女孩子在卫生所，也怪辛苦的。”张翠华又开始出谋划策。

“我的工作调动，是组织决定的。”顾彦州的声音有些冷硬。

张翠华愣了一下，没料到儿子会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沈若雪的脸色也白了白，她勉强笑了笑，打圆场道：“伯母，没关系的，我在卫生所也挺好的。能为战士们服务，我不觉得辛苦。彦州哥工作忙，我们别给他添乱了。”

多懂事，多体贴。

可顾彦州看着她，脑子里却闪过今天下午，林婉在百货商店里，靠自己双手赚钱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无比的虚假和刺眼。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他站起身，不顾张翠华和沈若雪错愕的表情，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这个家，在林婉离开后，似乎并没有变得更清净。

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