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日天刚亮，我便被人从祠堂里拽了出来。

起初那一瞬，我竟恍惚以为他们终于记起我了。

可下一秒，我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狠狠按倒，双膝砸在祠堂门前的石地上。

沈心蓝立在一旁低声啜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爹爹手持家法鞭，指着我厉声喝问：

“圣旨是不是你偷藏起来了？就为了逃避和亲？”

“沈青青，你是不是在乡下待傻了？我说过多少次，和亲的是蓝儿，不是你！你到底在闹什么？”

“还不快交出来！私藏圣旨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母亲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带着失望：

“青儿，我们自认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快把圣旨交出来，莫要一错再错！”

哥哥一步上前，目光如冰刃般刺来：

“乡下养大的蠢货！自己搞不清是非，还要拉蓝儿和整个沈家陪葬吗？”

陆明远站在沈心蓝身旁，看我的眼神写满痛心与不敢置信：

“我原以为你只是任性了些……没想到你竟连圣旨都敢藏。沈青青，σσψ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跪在冷硬的地上，望着他们一张张写满愤怒与焦虑的脸，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他们宁愿相信是我藏起了圣旨，也不愿相信——那圣旨早已写了我的名字，上交至他人手中。

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已掀不起半分波澜，平静地如实相告：

“圣旨，已经送回宫中了。”

话音未落，背上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爹爹手中的家法鞭已狠狠抽了下来。

一鞭、两鞭、三鞭。

鞭鞭到肉，打得我几乎直不起身，血腥气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爹爹勃然大怒，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混账！我们一再告诉你不会让你去和亲，你为什么还是这么不懂事？”

“三番五次欺负蓝儿不说，她如今不过是想亲手在圣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就连这，你都要阻拦？”

我刚要开口解释，他却根本不容我出声，鞭风再次呼啸着落下，一边打一边厉声斥道：

“我今日非要打醒你这个不孝女不可！”

不知打了多久，我瘫软在一片血泊之中。

爹爹最后一次厉声质问我：

“说！圣旨到底藏在了哪儿？”

我倔强地抬起头，染血的唇角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宫里。”

下一秒，力竭的爹爹丢下鞭子，对着我嘶声喝道：

“既然你如此不识大体、不知感恩——那就把我们曾给你的，统统还给蓝儿！”

“我倒要看看，没有沈家，你还有什么？”

话音刚落，几个仆人便匆忙抬着好几口沉重的箱笼上前，“砰”的一声搁在我面前。

我看着里面那些物件微微怔住——

那是我七天前从乡下被接回时，他们赠予我的“心意”。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要物归原主了……

我冷眼望着他们一件件夺回那些首饰、衣裳、田地、铺面，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没必要为了被抢走而痛苦。

我转头望向始终沉默的陆明远：

“你呢？你有什么……想拿回去的？”

陆明远望向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犹豫着开口：

“我并未送过你什么……但如今，有一样东西，不知你能否……”

我径直打断：

“想要什么，直说。”

他的目光落在我颈间，声音低涩：

“你身上的平安符可否让给蓝儿？”

“我知它极为灵验……就当作是还我上一世曾舍命护你的情分。她此去和亲九死一生，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下意识抬手，握紧了那枚褪色的平安符。

那是还未认回时，邻家奶奶亲手为我系上的。

也是上一世南疆城破那日，我在尸山血海中九死一生攥住的最后一点温暖。

指尖触及符上细微的纹路，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

可我终究还是缓缓将它从颈间摘下，递到了陆明远的面前。

这一举动，终于让所有人的脸色缓和不少。

爹爹语气稍缓，带着一丝疲惫开口道：

“既然你想明白了，那便一同用顿饭吧。就当是迎你回家，也为蓝儿送行。”

“吃了这顿饭，便是一家人了。青儿，你可不能再任性了，得乖乖把圣旨交出来。”

我静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

吃了这最后一顿所谓的团圆饭，时辰也该到了。

就当是彻底了断这两世虚妄不堪的血脉情分。

谁知刚落座不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喊：

“圣旨到——！”

满堂皆惊。

谁也没想到，圣旨竟真的送去了宫中，又在此刻降临沈府。

这时，太监已迈入正厅，旨意清晰落下——

“大学士府沈氏之女沈青青，虽流落民间十余载，然忠孝兼备、心系家国，今自愿请旨远嫁，其志可嘉，其情可感。特封为安和郡主，赴南疆行和亲之礼，结两国永好，共固边疆。钦此。”

太监含笑对爹爹道：

“沈大学士养了个好女儿啊！安和郡主七日前便亲自入宫，向皇后娘娘陈情，自愿远嫁南疆，以全两国之交。”

“娘娘感其深明大义，孝心可嘉，又怜您府上刚刚骨肉团圆，特意命咱家延至今日才来宣旨——想必这些日子，府上已享尽天伦了吧？”

我缓缓起身，稳稳接过那卷早就写上我名字的圣旨，径直走向府门外那辆接我的马车。

身后，是一条用我鲜血染红的路，和爹、娘、兄长、陆明远四人错愕惊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