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以为哥哥的梦里会是我手刃嫂子时的血腥和狼藉。

没曾想里头却一片祥和。

乌篷船悠悠地荡漾在绿水碧波上，撞进了江南水乡的温柔中。

那里是我和哥哥的家乡。

哥哥梦里的我还是八九岁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髻，光着脚坐在船沿，拍打着水花。

一阵风起，我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正在船里认真看书的哥哥眉头一皱，赶紧走到我身边，脱下外衫将小小的我裹住。

【宁宁，都说了天气转凉，不能再戏水了。】

【怎么就是不听呢？】

我撅着嘴，气鼓鼓地发牢骚。

【我也不想戏水啊，可是哥哥整天只知道看书，又不陪我，我都要无聊死了。】

哥哥愧疚道：【是哥哥想得不周到，忽视了我的好妹妹。】

【这样吧，明日我跟先生告个假，好好陪你一天怎么样？】

我的气立马就消了，欢呼雀跃地搂住了哥哥的脖子。

那时我不懂事，总觉得哥哥是个书呆子。

等到哥哥高中状元，搬来京城后，我才明白，他悬梁刺股不仅仅是为了光耀门楣，更是想为我寻个好人家，保我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还没来得及回味，梦境一转，画面来到了哥哥将我嫁给屠夫那一天。

他扔下我以后，独自下了山，却因为心神不宁，从半山腰摔了下去。

他的左腿折断了，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也不知是疼，还是心里难受，从来不曾掉过眼泪的他竟嚎啕大哭。

我从没见过这般场景，忍不住走上前，心疼地替他擦拭眼泪。

哥哥的目光猛然一亮，他一把将我按进怀里，哽咽道：【宁宁，你没事就好。】

【哥错了，哥后悔了，哥不把你嫁给屠夫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哥哥当年将我送进深山，嫁给腌臜之人，也是后悔过的。

虽然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但我心里还是开心的。

我的哥哥没有那么恨我，他还是舍不得我的。

我不忍打破这美好的梦境，伸手环住了哥哥的腰，安慰道：【哥，没事的。】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哥哥像是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推开我，拉着我仔细打量。

在确认我完好无损后，他才松了口气。

【宁宁，哥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你死了，被分尸了。】

【哥好难过，哥一直在想，要是能用我的命换你该多好。】

【如今你能好好站在我面前，我也想通了，你嫂子的事已无可挽回，咱们再不提了，只要有你陪着，哥哪怕终身不娶也没关系。】

我的眼底浮上一层水汽。

我突然好难受，要是活着的时候能听到哥哥这些话该多好。

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可惜啊，这世间不是只有爱人会错过，兄妹亦然。

我努力收敛了情绪，忍下了泪意，笑着叮嘱道：【哥，答应我，就算将来没有我陪着，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替我看看山川大海，替我赏赏冬雪夏花，替我，将我的那一份活得精彩一些。】

哥哥像从前一样揉着我的脑袋，宠溺地责备道：【胡说什么呢？】

【爹娘死的时候，咱俩不就发过誓，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吗？】

【莫非你想食言？】

我努力地微笑，可笑着笑着却再一次泪流满面。

【哥，我可能真的要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