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日子被无形的手推着，滚入七月流火。

焦家的空气依旧稠得能拧出水，只是那水，一半是冰，一半是沸着的油，将焦仲卿煎炸得魂灵出窍。

这日清晨，他系官袍腰带时，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堪堪系紧。

镜中的人，眼窝深陷，面色青白，一副被掏空了心气的模样。‌⁡⁡

他不敢细看，匆匆抓过桌案上一块冷硬的胡饼，便要出门。

“夫君且慢。”

声音自门口传来，不高，却让他伸向门闩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苏妲己斜倚着门框，今日竟穿了一身略显鲜亮的藕荷色襦裙，发间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那份非人的苍白，倒真显出几分符合刘兰芝年纪的鲜润来。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得望不见底。

焦仲卿喉头发紧，下意识后退半步，戒备地看着她。

她却像是没瞧见他的抗拒，径自走上前，手中拿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簇新青布直裾。

“今日衙门不是有上官巡查？穿那身旧的，失了体面。”

她声音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婉，将新衣递到他面前，“试试看，昨夜才赶出来的。”

焦仲卿盯着那衣服，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针脚细密，布料妥帖，是他惯常穿的样式。

可一想到这是出自谁手，便觉那衣服上都沾满了阴冷的妖气。

“不劳费心。”

他硬邦邦地拒绝，声音干涩。

苏妲己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温婉淡去几分，眸色微沉。

就在焦仲卿以为她要发作时，她却忽地又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夫君这是……怕我在衣服上下咒？”

她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将新衣塞进他怀里。

布料柔软，却带着她指尖的凉意，激得他皮肤一颤。

“放心，”她仰脸看他，红唇勾着讥诮的弧度，“要害你，无需这般麻烦。”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本就系得紧绷的官袍领口，指尖若有似无擦过他颈侧脉搏。‌⁡⁡

焦仲卿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滞住。

“只是今日不同往常，”

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县丞夫人设了茶会，邀了城中几位有头脸的夫人小姐，也给我下了帖子。”

焦仲卿猛地抬眼，难以置信。

她竟要出门？

以刘兰芝的身份，去赴官眷的茶会？

“你……”

“我如何？”

苏妲己挑眉，指尖在他领口轻轻一按，带着警告的意味，“夫君莫不是忘了，我如今，‘规矩’学得极好。断不会……丢了焦家的脸面。”

她收回手，目光在他惊疑不定的脸上流转一圈，语气倏地轻快起来，却更令人毛骨悚然：“说不定，还能替夫君……结些善缘呢？”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款款走向饭桌，吩咐道：“月儿，布饭。吃完了，我好早些准备。”

焦仲卿抱着那件新衣，站在原地，如同被冻住。

怀中的衣物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那个女人从容用饭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

她要去那个茶会。

她要顶着刘兰芝的皮囊，走入庐江府的官眷圈子。

她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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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仲卿一整天在衙门都心神不宁。

上官的问话答得颠三倒四，同僚的调侃充耳不闻。‌⁡⁡

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苏妲己那张薄施脂粉后、美得邪性的脸，和她那句轻飘飘的“结些善缘”。

放衙的梆子声刚响，他便第一个冲出了衙门，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院门紧闭。

他喘息着推开门，院内静悄悄的。

焦月正在扫地，见他回来，吓了一跳，小声道：“兄长回来了……嫂嫂她……还未回来。”

焦仲卿心口一沉：“茶会……还没散？”

焦月怯怯地摇头：“不知……嫂嫂午时便乘车去了。”

焦仲卿烦躁地在院中踱步，目光一次次扫向门口。

每一种马蹄声、车轮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终于，在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时，门外传来了车马声。

焦仲卿猛地站定，屏住呼吸。

院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个小厮，捧着几只锦盒。

随后，苏妲己才迈步进来。

她依旧是早上那身藕荷色衣裙，发髻一丝未乱，步态从容，甚至唇角还含着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若非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幽深冷光，她看上去，竟真像是一位刚刚赴完一场寻常茶会、仪态万方的贤淑妇人。

“嫂嫂回来了。”焦月小声迎上去。

苏妲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僵立在院中的焦仲卿，那笑意深了些许：“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

她从小厮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县丞夫人实在客气，非要让带些回来给家人尝尝。”‌⁡⁡

她将盒子递给焦月，“拿去收好。”

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哪位热情好客的上官夫人所赠。

焦仲卿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属于妖物的张狂或戾气。

却没有。

她完美得无懈可击。

“茶会……如何？”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苏妲己转眸看他，像是才想起他的存在，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挺好。夫人们都很和善，聊了些家常，赏了花，听了曲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县丞夫人还夸赞夫君，说他办事稳妥，是个可造之材。”

焦仲卿心脏猛地一跳。

她走上前，距离他极近，声音放得轻柔，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看，我说了，能替你结善缘的。”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另一种陌生的、属于高门内苑的熏香气味，混合着她本身那股冷冽的异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焦仲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听着那温和却冰冷的话语，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

她真的去了。

不仅去了，还周旋得滴水不漏，甚至……赢得了赞誉。

这妖物，不仅在他家中兴风作浪，如今，还要将她的触角，伸向他的衙门，他的前程！

他看着她转身吩咐焦月烧水准备沐浴的背影，那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她生来就该是这方天地的主人。

焦仲卿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掐进掌心。

她不是在替他结善缘。

她是在一点点地，用最“得体”的方式，将他和他的整个世界，彻底纳入她的掌控之中。‌⁡⁡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将庭院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灰蓝里。

焦仲卿站在原地，只觉得那暮色如同冰冷的潮水，正无声地，将他淹没。